
一個月前,整個城市彷彿都用各種方式記着一個人,9 月 12 日是哥哥張國榮 70 歲誕辰,整個城市都有不少紀念他的活動,有展覽、電影重映,甚至是廣東歌倒數生日派對。當中包括《阿飛正傳》的 4K 修復版。不過筆者看的是 35mm 的菲林特典版,看到菲林獨有發霉的一點點、甚至一些跳接的位置,不覺得突兀之餘,這些原始感覺更配合電影所呈現的時代—— 60年代的香港。
《阿飛正傳》的開端在 1960 年 4 月 16 日,就是旭仔對蘇麗珍說出「一分鐘朋友」經典對白的一幕。電影中的 60 年代元素,最明顯的便是說上海話的旭仔養母,當時大量上海人移民至香港,這同樣也是導演王家衛的故事與時代縮影,也可看到《阿飛正傳》的敘事與香港社會的關係。
故事主人翁旭仔住在港島月租 40 元的唐樓,有一輛車,也不用工作,還有「馬姐」打理家頭細務,在 60 年代可算是少爺級別的人物。於是你會看見他的一舉一動,還有在對著鏡子獨跳曼波舞的經典一幕,只能八個字形容,便是「風流倜儻,英俊不羈」。
除了旭仔,故事中還有其他重要角色:與旭仔愛恨交纏的養母,他與養母關係是互相依附但又互相憎恨;旭仔兩位「女友」蘇麗珍與舞女咪咪,感情關係模糊,是愛但不敢承諾;蘇麗珍與咪咪原是情敵,後來卻發現同是天涯淪落人;好友歪仔仰慕旭仔,同時暗戀咪咪;警察超仔則暗戀蘇麗珍,同時表面上不喜歡旭仔,但實際上他知道自己與旭仔有幾分相似。
人人都是無腳雀仔
電影另一句經典對白「我聽別人說這世界上有一種鳥是沒有腳,它只能夠一直的飛呀飛呀,飛累了就在風裏面睡覺,這種鳥一輩子只能落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時候。」於是「無腳雀仔」出現了,表面看來好像很瀟灑,背後卻是一種逃避心理。他們不知道自己該是怎樣,屬於哪裏,同時有顆孤獨、寂寞又躁動的心在拉扯他們。以旭仔為例,他知道自己是養子,討厭養母,又不想她遠走,因為他知道生命中能依附的人只有她,但心知不長久。旭仔四處留情,渴望有個地方安放自己,但同時當「女友」問他未來會否結婚,想怎樣時,他卻像變了另一個人般逃避,也選擇說:「我這一輩子不知道還會喜歡多少個女人,不到最後我也不知道會喜歡哪一個。」
這讓筆者想起社會學家凃爾幹的有機團結(organic solidarity),相比傳統社會,現代社會人與人之間就如齒輪裏的螺絲般,因各取所需連結起來,情感連結薄弱,所以在現代都市生活中的人,通常都會感覺人與人之間距離很遠,會有種被孤立,寂寞的感覺。60 年代的香港是轉型成現代都市的時間點,而王家衛筆下的人物正正流露這種特質,明明很親密,但又相隔千萬里,明明生活好像多姿多彩,但每個人都有難以言喻的寂寞。
仔細一看這種迷惘、飄泊無垠、逃避的感覺,好像每個角色都有些少這些特質。養母與咪咪同樣是舞女,工作性質讓她們習慣只活在當下,前者直至她收養旭仔,還拿到每個月 50 塊美金的贍養費,她才認為自己能安定下來,久而久之與旭仔產生依附關係。至於她死也不告訴旭仔生母在哪,是因為她知道,旭仔一旦知道真相就一定會離她而去。至少旭仔在,她就永遠是養母的身份,所以她才承認自己是有點自私。後者有幾分愛玩的特質,正中了旭仔的下懷。大家同樣活在當下,但咪咪心裏也渴望被愛,因為作為舞女的她可能聽過太多花言巧語,她只想找個明白自己的人,安放自己。說實話旭仔與她很襯,但兩隻無腳雀仔怎會有好結果,大家都想飛,大家都怕承諾,大家都怕對方先拋棄自己,於是這段關係最後因旭仔遠走菲律賓而無疾而終。
咪咪的「情敵」蘇麗珍,她與旭仔的成長有幾分相似,大家都是寄人籬下,蘇麗珍來自澳門,住在香港表姐的家中,而表姐結婚要搬走,她被人拋棄,的確有幾分無腳雀仔的遭遇。於是她才問旭仔會否讓她住在這,和她結婚,因為她害怕再一次被人拋棄,害怕要再次不斷飛,不知飛往哪兒。最後她應該飛回了澳門,一個屬於她的地方。
歪仔與超仔可說是一個對照組,歪仔仰慕旭仔,但心裏他知道他當不了他,也有可能不想當,因為他看得出旭仔心裏是痛苦,即使他能擁有旭仔的車,但咪咪一句「你襯嗎?」最終也選擇賣車,給錢予咪咪找旭仔。至於超仔表面上他是警察,生活穩定,但他其實是想做水手,而水手正正有飄泊,無所定向的特質,所以他討厭旭仔,其實也是討厭心裏一部分的自己。
無腳雀仔本有腳 從麻醉自己到雙腳真正被截斷
上段提到好像每個人都有「無腳雀仔」的特質,但其實會不會是一開始所有人都曾是有腳的雀仔呢?繼續拿無腳雀仔的代表旭仔來說,其實他的多個行為都跟我們說,旭仔曾經有腳的,也渴望有一個地方落地。他憎恨養母,但養母已經是唯一能依附的人,所以他寧願養母不告訴自己是養子的真相,活在謊言之中。雖然這種依附關係十分脆弱,但如果養母真的跟外籍男友一走了之,就會真真正變成無依無靠的人。於是他作出反抗行為,毆打養母的男友,同時死纏爛打,誓要問出生母細節,因為他認定只要找到生母,就能有落地之處。如果旭仔天生就是無腳雀仔,根本不會有以上行為。
同樣旭仔尋尋覓覓,看似玩弄女生的行為,實情是他想找一個能安放自己的地方,找尋自己究竟是誰與屬於那裏。雖然口裏沒有說,但其實他一定愛過蘇麗珍與咪咪,只是他不想給予前者一個承諾,因為他覺得世界上所有關係都沒有天長地久;對後者一句也沒說,遠走菲律賓,因為他知道二人十分相似,終有天可能會被拋棄,於是他選擇逃避。
此時我們便發現所謂的「阿飛」,本來也有雙腳,也想落地,也想休息。他們不想一直飛,卻找不到可在哪裏長久停留,當有空間停留時也會擔心自己會否被趕走,這些都是其經歷、成長環境所造成的想法和衍生行為。既然不相信有地方讓自己扎根,也不知道自己屬於哪裏,乾脆不要想,麻醉自己是沒有腳的就一了百了。這狀態也應驗了養母那一句:「你想飛呀?好,你飛呀!你要飛就飛遠一點,你不要有一天讓我曉得,你一直在騙自己。」
隨着旭仔生母不願見旭仔,他能停留的唯一希望徹底破滅,加上養母也遠走高飛,旭仔的雙腳徹徹底底被截斷,真真正不屬於這裏也不屬於那裏。猶如當時以至現在的香港,我們都好像在問自己屬於哪裏,好像甚麼都不是,只是知道一切都是「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這種虛無的感覺,也像極《阿飛正傳》呈現的東西。
於是旭仔徹底放飛自我,在菲律賓街頭被洗劫一空後,他決定要一張假護照,這象徵着他徹底刪掉從前,不斷往前飛,例如頭也不回在樹林中前走,在鐵皮屋上一路狂奔,還有隨機跳上一輛火車,不知目的地地前行,這些瘋狂也像電影英文名字《Days of Being Wild》。既然沒有去路,也不能停下,不如真真正正飛一次。然而飛沒多久,旭仔便被槍殺,這時天也光了,無腳雀仔落地了。可諷刺的是「以前我以為有一種鳥一開始飛就會飛到死亡的那一天才落地。其實它什麼地方也沒去過,那鳥一開始就已經死了。」還要客死異鄉,即是說旭仔至死一刻,也沒能找到自己的歸宿。
筆者在研究 90 年代的流行音樂時,讀到黃志淙博士的《流聲》,他寫道在 90 年代,香港前途問題下了定論,香港必定回歸中國,同時大眾又擔心回歸後香港發展,衍生出集體末世情懷,音樂內容及意識大都以只談風月不談政治為主,正好代表一般市民假想歌舞昇平、太平盛世的假象。而普羅大眾的無奈,只能言情於可駕馭的、意料及認知範圍之內的作品。
把這套論述套回《阿飛正傳》同樣合適,電影約在 1989 年開拍,1990 年上映,說的是 60 年代的老香港。電影用色上偏向灰暗、冷色、空洞的感覺。而拍攝場景都總是在晚上、深夜、天未光與下雨,矇矇朧朧,就如看不清未來,只有當下的感覺。故事之中有很多條感情線,正中「不談政治,只談情愛」的特色,但細看才發現電影中的「無腳雀仔」才是最反映香港人在歷史夾縫中找不到確定落腳點的身份危機的特質。
還有更多無腳雀仔
一隻無腳雀仔落地,還有無數隻無腳雀仔不停飛。片中最尾一幕,是屬於梁朝偉獨腳戲,角色名稱是「下一個阿飛」。他是位賭徒,賭的本質也是流動,是投機,那裏有機會,他就到那兒。這種心態下,他便成了「下一個阿飛」。
其實香港人何嘗不是「無腳雀仔」?無腳雀仔好像是貶義,但其實這是一種精神狀態,沒有褒貶。王家衛借 60 年代時空,拍出了香港特質,沒有東西是永恆,所有東西都是流動。好像被一種無力感纏著,現在重看電影,不論甚麼時候,電影都好像在說城市人的心理,都在說香港,而香港從來好像都在這些問題之中,卻沒找尋到真正答案。這正是為甚麼事隔 36 年電影再次公映,還能吸引那麼多人入場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