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前,香港作家及學者曾繁裕博士有感本地新詩的學術討論遠遠追不上它的發展,故號召學者對劉火子、楊際光、蔡炎培、西西、關夢南、也斯、鍾國強、王良和這八位具開創意義的詩人進行研究,嘗試打開一扇學術窗口。
終於,他們的努力匯集成書。四月尾的周末,曾繁裕和學者們在商務印書館尖沙咀圖書中心分享研究經驗,並朗讀八位前行詩人的作品。發佈會的名字是「刻舟之後,同舟共賞」,要向詩人致敬的話,確實沒有什麼比欣賞他們的詩更適合了。有趣的是,「刻舟」常讓人想起《呂氏春秋·察今》的典故,比喻拘泥固執、墨守成規,但大家做的事正是要沿道尋回那把劍,如書的簡介所寫,是為了向大眾「打開一扇理解香港文學的窗戶…重新認識香港詩人價值與貢獻」。
文學場域的危與機
曾繁裕深知求劍之難,他直言這是一場「邊緣史的書寫」。在大學制度的權力場域裡,香港新詩研究往往無法為學術考評加分,導致相關的研究成果匱乏,圖書館中亦沒有相關的文獻可供佐證和對照。出席飲江詩研討活動之後,他曾撰寫兩萬字的論文,卻被指為「脈絡不足」而難以刊登,可見香港詩實在被嚴重邊緣化。幸而得到藝發局資助,幾位學者才得以參與研究和推廣,奮力爭取到一點新詩的學術空間。
開拓、流徒和純境︰劉火子與楊際光
鄒芷茵老師研究劉火子的詩。劉火子逝於1990年,他的女兒、孫子及曾孫親自到場朗誦他的三首詩向他致敬,讓人感動。這些詩有的寫於抗戰時期,讀詩當可感受到內地和香港的命運相牽,亦可見劉火子對國家和城市的深厚感情。〈都市的午景〉寫於1934年,現在閱讀亦覺合時,當小孩子把某幾個略顯艱澀的文字努力地讀出來時,我感受到的既是血脈的傳承,亦是家國命運的延續。將近一百年了,香港詩絕非一些人想像中的邊緣,從來都是漢語詩的重要一脈。
劉火子的活動範圍集中在香港、重慶、上海等地。相對地,楊際光則流轉異國,去了吉隆坡,半生為報人和廣播人,卻在紐約州當補鞋匠,2001年末於美國終老。楊際光追求詩的純境,著有《純境可求——楊際光晚年文集》,陳智德教授、莊華興教授、黃潤宇都曾研究他的詩。活動上,鄭政恆老師感嘆楊際光一生流徙,命運叫人唏噓,楊際光的兒子比他更早離世,以致無法與其後人聯繫。他也提及《文藝新潮》於1950年創刊,今年剛好是70周年,這雜誌在60年代刊登了蔡炎培、崑南、王無邪、葉維廉、楊際光等香港早期詩人的詩,對香港現代主義文學發展有深遠影響。此時此刻,由鄭政恆老師的文章帶領大家重讀楊際光,在2026年的香港留住他的詩。
「用詩話言展示生活的細微肌理」:西西、也斯與鍾國強
余文翰老師的研究集中在西西詩中「明朗的日常」。西西的詩總是讓人快樂,例子有〈可不可以說〉、〈長著鬍子的門神〉和〈愛說話的貓〉。西西寫詩如同與人分享她的奇思妙想,讓讀者覺得自己成為了她的朋友一樣。她寫貓時,直接以貓為對話的對象,以平等的姿勢向貓嘮叨著自己對生活環境的仔細觀察。區仲桃老師的研究帶領我們閱讀也斯的早期詩作,發現也斯的抒情和浪漫。
鄒文律老師的文章探討鍾國強動植物詩的「後人類中心主義」,正如曾繁裕所說,這主題是近年的顯學。鍾國強愛動物、亦擅寫動物,從詩集《生長的房子》到小說集《動物家族》,在鍾國強的筆下物種平等,例如寵物狗不單是家人,更是家族的一分子(見於介乎詩與散文之間的〈家族〉)。曾繁裕亦朗誦了《生長的房子》中的另一首詩〈樹燈〉,這首詩兩行一節,篇幅較短。
在生活的擊打中前行:蔡炎培、關夢南與王良和
猶記得蔡炎培在世時,有幸幾次欣賞他的朗誦。室內表演固然精彩,但最震撼我的,要數在西洋菜南街那次,算來是大約二十年前的事了。他讀詩往往國粵交錯,一如他的詩,文言和白話緊密交織,朗誦起來如行雲流水、抑揚頓錯,如今回憶實在好生懷念。黃丞楓老師由三及第論說起,探討蔡爺的詩語言轉向,活動上亦朗誦了名作〈七星燈〉,我從不諱言這是最重要的其中一首香港詩。
曾繁裕博士以「紀錄詩學」的角度分析關夢南的詩。在現場,關夢南先生親自朗讀自己的〈傷口〉,並分享在廣州的唐樓板間房中迎接女兒出生的時刻。他自言這首詩承載的是生命當中「平凡」的重要時刻,刻劃生命痛楚、紀錄珍貴的回憶,卻曾被誤讀成是書寫文化大革命,他大概感到無奈。另一首詩寫買樓,「我買了一間房子」,詩裡盡是生活細節,從電視機的雪花、孩子不必爭房用說到天台漏水,簡直就是香港人的寫照。聽著關生讀詩如分享人生,冷不防被詩末「孩子在風雨中長大」這一句擊個正著。
曾詠聰老師曾經深受王良和教授朗讀〈尚未誕生〉的深情震撼,自此提醒自己讀詩時應該投入感情。這次他以其詩為例,探討「本土詩」的生活面向和意象運用。他在現在朗誦〈你還坐在那裡〉,這首詩的篇幅較長,出入於現實的當下所在與記憶中的悲劇新聞,讀罷最後一句「你還坐在那裡」,寒意和感傷在房間內縈繞不散。
活動尾聲,曾繁裕博士引領全場一起朗誦也斯早期詩作、寫於1971年的〈麵包店〉。是的,對故人最好的愐懷、對前行詩人們最好的致敬,就是繼續讀他們的詩。「既是同舟,在獅子山下且共濟」,這把勇者之劍一直都在,靜候有心的詩人和評論人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