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前在文化中心看完《大濛》的首映,心情久久未能平伏。步出戲院,已近凌晨,天邊跟戲中一樣掛著一層厚厚簿霧,似是某些故人在說話。
整套電影接近兩小時,卻絲毫沒有冷場,觀眾不時跟著趙公道(柯煒林飾)的粗口一同大笑,也會在見到阿月(方郁婷飾)終於找到哥哥屍體崩潰時同哭。惟筆者在電影完結後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情緒像是延後了一般,直到一位一同觀看的友人提醒,我才醒覺這套電影難能可貴的地方正正在於,它誠懇地講述了一個面對白色恐怖的受難者家屬的故事,哥哥其實早已不在了,他(們)永遠無法看到此刻的風景,我們看到的無非是一段屬於受難者家屬的一場回憶,一種見證。電影中的大霧既是隱喻那個年代無處不在的逼害和暴力,也是每一個被逼害至死的生命。
重現受難者家屬的聲音
整套電影時空架於1954年,以十五歲少女阿月跟哥哥黃育雲(曾敬驊飾)的一段回憶開始,哥哥因被追捕而躲於甘蔗林,只能由妹妹阿月偷偷送飯給他。戲中沒有明言,但哥哥被逼害的原因大概是他在台北念書,因而被認為是共產黨員。可惜的是,哥哥的藏身處還是被發現了,他被抓捕最終被送到台北,且被槍斃,而阿月母親也為了救助兒子被騙去儲蓄,阿月和弟弟只能 借住親戚家。
找回遺體,把死者安葬是電影的主線,也是一眾受難者家屬的願望。故事的發生始於哥哥還是沒有回來,阿月只等到一張代表哥哥死亡的文件。他甚麼也沒有想,只是把哥哥的遺物帶上,身上僅有三四十塊、以及哥哥留下的繪本,便徒步走到車站,登上了往台北的火車。現時回看,導演極力避免把阿月描繪成一個英雄角色,只是忠於說好一個受難者家屬想要好好安葬親人的故事。不論是阿月初到台北時被騙,險些被賣去當妓女,因而跟淪為三輪車車伕的前外省軍人趙公道建立了聯繫,後來更一起到極樂殯儀館認領遺體。
抽離是為了貼近現實
整部電影的大半部份皆是圍繞著阿月與公道在台北想辦法湊夠費用,途中遇到的大小事,例如是傳奇大盗高金鐘(劉冠廷飾)、阿月姊姊阿霞(9m88飾)的彩蝶歌舞團。這些細節皆在替電影添上一層歷史感,幫助讀者更認識這一段歷史。此外,電影中導演刻意安排的詼諧感,例如趙公道誇張地說的不同地區髒話、角色間開的玩笑,也替整段故事添上了一陣清新。我認為這並非為了淡化那個年代的恐怖和壓迫,反而令人能帶著一種抽離感,更清醒地認知到笑聲背後,是那些是真正發生過的歷史。而整個敘事的重心,也是我以為為何《大濛》會帶給我一種情感疏離的原因,便是導演選擇性地採取了一種含蓄而不煽情的態度。儘管整部電影有著大量笑點,但所有情節都是建基於這段真實發生的白色恐怖歷史,因此當觀眾知道趙安道其實也是被逼害的對象,曾被拉去坐老虎凳,便對這個角色更感到同情,他的浮誇何嘗不是對這個沉重現實的一種反抗。可悲的是,在故事尾段,趙公道還是被捉走,一關便是二十五年。
到了故事尾段,全劇的高潮是阿月幾經波折,終於在醫學院找到哥哥的屍體。這段戲無疑是情感累積的結果,當阿月在回憶中想起哥哥說過,在覺得痛苦得難以承受時便把手錶調快,她哭泣地數著年份,這是阿月身為家屬可以做的見證,也是他對死去的哥哥的一次呼喚:時間很快地過去,但在那個未來你還在嗎?翻看訪問,得知導演在試映前沒有訪問過受難者家屬,這令我更為佩服導演對這段歷史的認真,正因為沒有經歷過,所以嘗試去還原真實時才格外小心,而那一幕我相信也誠實地呈現出家屬的心情。
拒絕遺忘記住那曾經的風景
看畢整套電影,令我最為悲傷的是哥哥的不在場,除了電影開首阿月與哥哥的相處,以及中間偶爾穿插的回憶,哥哥的身影便定格在過去,當阿月都老去時,受難者的遺體被挖出,哥哥早已化身雨霧散落在四方,只有那些拒絕遺忘,且倖存下來的家屬可以見證這些霧中風景曾存在過。惟時間並不能如哥哥所言加快,片中的阿月,被關了二十五年的趙公道,跟一眾真實存在的家屬,確實艱難地度過了這段歲月,或許正是這數十年實在是太沉重和漫長,在趙公道與阿月重遇後,他才無法承受那種失語,只能留下一隻錶,不辭而別。那隻手錶不知道有沒有調快,時針轉了多少個圈。
電影片名《大濛》是哥哥留下的繪本的名字,同時也象徵著哥哥心態的轉變。作為政治犯,哥哥原先繪本的內容是有關水滴「阿水」與「阿迷」渴望著能夠有一天成為雲,滋潤土地。但直到領回哥哥遺體後,阿月方從姐姐口中得知原來哥哥被捕後,繪本的內容也隨之改變。原來不是每個水滴都能變成雲,有些落入海洋,有些成為了霧,成為別人眼中的風景。從原先對改變世界充滿抱負,相信自身的生命會化作改革的養分,到後來大概是知道自己不會活著見證改革到來的一日,便轉念接受自己終將成為那個時代的風景,化作一道白霧。作為活下來的家屬,阿月一直到滿頭白髮仍然沒有忘記,也無法忘記哥哥,以及這些霧中的風景,成為屬於那個時代的見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