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擦得光亮的鏡子

書評 | by  張尚哲 | 2026-05-12

在英文系看過最多的書(至少真的有拿上手好好看完)非《都柏林人》莫屬。也許正正是過去香港數年的狀況,令到看着這些小人物的故事時,份外有共鳴。


Joyce 當年決心要為他的同胞造一面「擦得光亮的鏡子」(a nicely polished looking-glass),讓他們看清自己。藉著休假前來都柏林,特地重讀一遍。身在2026的香港,又是另一番感受。


雖然 James Joyce 描寫的是百年前的都柏林,但他對社會停滯、個人無力感、身份掙扎和對家鄉又愛又恨的複雜情感的深刻洞察,使其作品具有超越時空的意義。


Joyce 描繪的愛爾蘭正處於英國殖民統治的末期,整個社會在尋找「什麼是真正的愛爾蘭身份?」這個問題的答案。人們在英國文化、天主教傳統和新興的愛爾蘭民族主義之間掙扎。Joyce 對狹隘的民族主義抱持批判態度,認為它同樣是一種束縛。


倘若用 Joyce 的視角來看今天的香港,我們會發現,儘管歷史背景和具體困境不同,但那種身處一個偉大城市轉型期,個體在時代洪流中感受到的迷茫、疏離和對未來的叩問,是如此的相似。Joyce 的作品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文學的框架,去理解和感受今天香港人複雜而深沉的內心世界。


《都柏林人》中的許多故事都貫穿著逃離的渴望。角色們相信離開都柏林就能找到新生,但往往無法成行。Joyce 本人最終選擇了自我流放(self-exile),離開愛爾蘭,因為他認為只有在遠方,他才能客觀地審視自己的家鄉,並自由地進行藝術創作。然而,這種「逃離」並非輕鬆的決定,它伴隨著與親人分離、放棄熟悉環境的痛苦,以及對身份認同的重新思考。


Joyce筆下的都柏林,往往充斥着頓悟(epiphany):在一個微小瞬間,突然看清自己生活真實的一面,通常伴隨著痛苦和失落;在《Eveline》中,主角在登船的最後一刻,她被對未知的恐懼、對家庭的責任感和熟悉的宗教束縛所擊垮,被無形的力量徹底麻痺了;《The Dead》中的主角Gabriel在整個故事中都對都柏林的鄉土氣及狹隘感到不屑,他嚮往歐洲大陸的文化和生活。然而,在故事的結尾,看著窗外覆蓋整個愛爾蘭的皚皚白雪,意識到自己無論多麼渴望逃離,他的根、他的身份、他的一切都與這片土地上所有生者與死者緊密相連。逃離的渴望最終被一種深刻、憂鬱的歸屬感所取代。


或許最近替我帶來這種頓悟的時刻,便是去年尾宏福苑的火災。這場悲劇為整個大埔,甚至整個香港帶來一次集體的、殘酷的頓悟。一個城市的悲劇,從來不只是一組冰冷的傷亡數字,而是社會深層次問題的集中爆發,一個因長期忽視、官僚主義和集體惰性而導致的悲劇。 就像他筆下那些無法逃離都柏林的角色一樣,這個屋苑裡的人,也因制度的失靈而被困在了死亡的陷阱中。


火災在一瞬間摧毀了物理上的「家」,迫使人們反思「家」的真正意義。當所有物質財產化為灰燼時,什麼才是最重要的?是家人的安危,是鄰里的互助,還是那些無法被燒毀的共同記憶?這是一個痛苦但深刻的哲學問題。


如果宏觀審視宏福苑火災,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場悲劇。我們會看到現代都市生活的內在矛盾:物理上極度密集,情感上卻極度疏離;我們會看到一場撕開安穩生活面紗的殘酷頓悟;以及在廢墟之上,普通人如何重新尋找「家」與「社區」的意義。


一個城市的靈魂,如何在烈火中經歷死亡、麻痺,並在痛苦中尋求重生的可能,也許便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命題。然而,當目光落在頹垣敗瓦之間,災民俯身,在灰燼中默默撿拾著零碎的日常時,這個宏大的命題,卻顯得如此遙遠而無力。答案,或許並不在遠方,只是此刻,被每一片瓦礫的沉重,壓得悄然無聲。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跨界兩行——細品《兩忘詠》

劇評 | by 石英 | 2026-04-30

編輯推介

一面擦得光亮的鏡子

書評 | by 張尚哲 | 2026-05-12

最後的溫柔

小說 | by 寂靜俱樂部 | 2026-05-08

詩三首:〈希聲〉、〈見梅〉、〈離火騷〉

詩歌 | by 夜果,徐竟勛,王兆基 | 2026-05-11

天橋的右邊是天橋

小說 | by 楊在 | 2026-05-08

小說 | by 悇愉 | 2026-05-01

真的故事節》寫作,是通往無限的門:中國與台灣工人作家首度對話

報導 | by DTF團隊(Damn True Festival 真的故事節 主辦團隊) | 2026-05-01

【教育侏羅紀】校服

教育侏羅紀 | by 司徒璇 | 2026-0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