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巴士‧人生終點──評《我們不是什麼》

影評 | by  葉嘉詠 | 2026-04-28

導演邱禮濤說過,《我們不是什麼》不只是一套同性戀電影,同性戀只是幾位人物的身份背景,那麼就讓我們看看電影中還藏著多少細節。


如果我們認為父母愛護子女不是天經地義的事,主角之一的暉仔(江Screenshot 2026-04-28 at 15生飾演)由出生已得不到親情,最終沒什麼希望地離世。既然感情控制不了,死亡更是如此。誰說我們必定能在目的地下車,搭上那輛死亡巴士的乘客,沒想過能避過或避不過那一劫吧。


1.暉仔母親的演出


俄國作家托爾斯泰說:「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暉仔有個虐打妻兒的父親,吸毒的母親,這算不算典型的不幸家庭?我們很難下定論,但我們不難發現母愛的光輝超越自身的不幸,令暉仔母親(李蕙敏飾演)摒除一貫以來的自私自利、麻木不仁。而且,就是她那個令我們討厭的道友身份,讓她能唯一一次發揮正面的意義,這是多得編劇的人物設定。


邱導演身兼導演和編劇,還有投資人,看來還不及暉仔母親一手包辦編、導,還有「演」。表面上,她既當編劇,又當導演,成就一齣殺夫戲,實際上,她要演出一場代子頂罪的大戲。


面對兩位阿Sir,這位資深吸毒女士應該不會害怕,一時擔天望地,一時用手叉著頭髮,狀甚懊惱,又摸摸面,發癲發狂,阿Sir問什麼問題,她只會不斷循環無意義的「唔知」,她是毒癮發作嗎?一連串可能沒意識的動作,加上迷離的眼神和臉部的傷痕,不是偶然的,那是給她演技上的方便,自然地增添殺人動機。太多的小動作可能令人不耐煩,她在吸煙時便稍為平靜。如果只看文字,大概較難寫出這種不知是真傻還是假懵的表情動作,也難從她的神態猜到她是真不知道阿Sir知不知道她是「演出」,還是真的承認殺人。


所以,她「演」得真好!導演安排她演戲,既因為她是演員,又因為她需要演,落力演,全套電影的那個關鍵時刻——暉仔走上自殺之路,只有她必須賣力地演下去,不演又怎能自以為轉移視線,替她唯一有所愧疚和虧欠的兒子贖罪。


當她自以為是唯一一次能保護兒子的時候,唯一能盡母親責任的時候,導演無情地拒絕她演下去,以「你個仔死咗」直接拆穿她的演員面具。她無法再演下去,只有不斷地重複「暉仔死咗」,而不是空洞的「唔知」。我們當然知道她是演戲,但面對如此拙劣的演技,我們不但沒抗拒,反之有點同情,同情她在兒子死後才能表達出愛子的深情,甘願以命抵命,可惜最後還是徒勞無功。當然,暉仔母親露出破綻,直接說出自己用鐵槌殺夫,這樣便破案真的百年難得一遇吧!她老實地承認罪行,有點像那些犯罪懸疑類韓劇,會否太直白太良心發現呢,完全應驗了那句:死到臨頭先至講真話!


2.一般人的巴士日常


如果說親情和母愛只是人的一部分,死亡便是所有人的目的地,而《我們不是什麼》帶領眾人走進這個目的地的工具,便是最常見的公共交通工具——巴士。


導演選取巴士作為電影最大和最必不可少的「道具」,原因是這部電影取材自真人真事。沒有巴士便沒有爆炸,沒有巴士便沒有調查緝兇,沒有巴士便沒有各位人物的故事。巴士也是一般人經常使用的交通工具,最平民也最貼地的交通工具。


不過,我們不要忽略,在眾多公共交通工具中,唯有巴士的各個車站都安排好了,不能隨便更改車站,不能隨便上落,到站前便要按鐘下車,看似沒什麼差錯,但電影正好為我們帶來重新思考的機會——我們能選擇下車的時間和車站嗎?換言之,我們能選擇人生的終點嗎?


故此,導演安排龍sir、蔣sir等人搭上爆炸案同路線的巴士。這種「穿越」不是為穿越而穿越,一是為了重組案情而成的一場合情合理的戲,二是讓我們一同重新見證和感受身邊的人和事。我們如何再次體驗那些不能復再的生活瑣事呢?導演讓我們緊盯著那個平常不屑一顧的、播放廣告的螢幕,螢幕將過去連接到當下,活人便能目睹死者再活一次了,那些在螢幕遊走的人瞬間成為最受觸目的焦點,很有戲中戲的意味。


暉仔母親演戲,但巴士乘客不用演戲,一切都很日常。只坐一站的追數佬說「欠債還錢,天公地道」,我們當然知道,至於坐在一旁的巴士乘客,他們或因害怕而沒有反應。那位打電話向銀行查詢的乘客,不斷地重複查詢內容,不是很平常嗎?但那位坐在他旁邊的女乘客,可能因事不關己而沒有反應。那位最令我們發笑的的士司機,他與巴士司機的爭吵內容可能不是重點,不過,坐在巴士上看人吵架,不也是很常見嗎?加上那個片段早已在網上廣傳,更能引起我們的共鳴,而站在他旁邊的乘客,看來沒有多說一句話。


至此,我們知道導演著意安排三類人士成為觀眾,分別從三個不同角度,三種不同的距離,讓這些有正面也有反正面的生活細節呈現得更加立體和具體。這三類人士分別是我們(電影觀眾)、巴士乘客和警察。上文已提及前兩者,其中巴士乘客對身邊的事大多沒反應,至於我們在鏡頭之外,掌握的資訊比其他兩類人要多,可以相對理性地評論,又或感性地批評;如果換個身份,我們是否也如那些巴士乘客,對身邊的事情沒什麼反應呢?


最特別的一類人是警察,他們只能看著螢幕重組案情,又因他們的身份,只能憑證據判斷。蔣sir說的一句「的士司機同巴士司機有爭執」,我們可能覺得太冷眼旁觀;有人坐了一個站便下車,蔣sir便說要看看他為何這樣,我們或會覺得太隔岸觀火。來到最緊要的關頭,Madam從螢幕看到有六人在巴士爆炸前剛好下車,心平氣和地說了句:「呢六個人真係要劏雞還神。」他們幸運地避過死神,語氣和神態應該要表現得更興奮啊!可是,正因為他們是警察,又因為他們是旁觀者,才能如此平靜。我們呢?我們會代入這些警察角色而如此冷靜嗎?還是如那些巴士乘客視而不見?電影沒有給予明確的答案,作為觀眾,我們還有足夠的空間好好思考。


最終我們知道,找到收數佬、的士佬,對案情一點幫助也沒有,反而是那位倖存的女乘客,成為破案的關鍵人物之一,電影主題曲不是有這句:「活在世上 甚麼亦不怕遇上」。我們遇上暉仔母親,還會怕活在世上?我們遇上用炸彈自殺的巴士乘客,還能旁觀沉著嗎?親情是天生的,但沒有理所當然,死亡是必然的,但方法或許能夠選擇。唯獨有些錯過是不能回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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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嘉詠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哲學博士,現於原校任講師。研究興趣包括台灣文學、香港文學、電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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