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來在香港上映的《癲造之才》(Marty Supreme),它取材自美國史上真實存在過的乒乓球運動員馬蒂·瑞斯曼(Marty Reisman)。馬蒂·瑞斯曼有「乒乓球賭徒」之稱,他也說過:「最好的乒乓球手,不是賭徒,就是走私商」。這些仿佛都使這部改編的作品,注定是反勵志熱血的非傳統敘事,而且,這也是延續近年電影界流行老派風格、虛構個人傳記的這股潮流。但是,如果真的作如此想的話,無疑是掩蓋了這部戲的出彩處。
故事伊始,馬蒂就在他舅舅的鞋店裏銷售鞋子,而轉瞬間,便與裝作成客人的情人瑞秋·米茲勒(Rachel Mizler)在倉庫間激情做愛。電影的下一個鏡頭,別有意味地展示精子游向卵巢的過程,直至整部作品結束,鏡頭又回到與性愛、孕育相關的畫面——馬蒂的孩子出生。乍看這似是一個頗為表面的首尾呼應,會有這樣的錯覺,也並非空穴來風——這是源於故事的結構混亂。為了赴往倫敦參與公開賽,馬蒂將槍口指向鞋店裏的員工,要他開保險櫃給他錢買機票;情慾使然,馬蒂勾搭了過氣的女明星凱·斯通(Kay Stone),並接近她的丈夫鋼筆商大亨米爾頓·羅克韋爾(Milton Rockwell);輸掉公開賽後,他回到美國謀籌資金買機票到日本再度參賽,卻被舅舅叫來警察逼迫他放棄乒乓球夢,來鞋店裏幫忙;為了謀籌資金,他與好友華利(Wally)聯手到乒乓球館騙錢,又為富人尋覓丟失的狗,諸如此類,不一而足,的確如台灣的譯名——「橫衝直闖」。馬蒂對乒乓球的偏執狂熱,造就了他為了達到目的的一連串「橫衝直闖」,但這一連串「橫衝直闖」,又何嘗不是他本來偏執狂的性格所使然?只不過,這種混亂的故事結構,雪球一般越滾越大,一個麻煩疊在另一個麻煩上,使人有那麼一刻忘了電影本來的敘事任務,以及產生一種錯覺——似乎將乒乓球的設定置換成任何一種其他的運動,也毫不影響這部作品。
然而,無可否認的是,將乒乓球擺在近乎背景似的位置,而無限放大馬蒂的偏執狂性格,以及他所製造的各種麻煩,是《癲造之才》一個大膽的嘗試。如果乒乓球是一種藝術,《癲造之才》並沒有對這門藝術發掘深入,甚至可以說,它也絲毫沒有表現出這方面的傾向。不久前的日本電影《國寶》(国宝)同樣講述男主角的理想與偏執,卻是有層次地逐步深化對歌舞伎的體悟與探索,由執著而歸於平凡,所謂「道高明而極中庸」。早年山田洋次的武士三部曲(《黃昏後清兵衛》(2002)、《隱劍鬼爪》(2004)、《武士的一分》(2006))也是對劍道作出了三種境界的藝術式探問。當然,也許東、西方文化有別是一個過於傳統乃至刻板的概念,但某程度上,也解釋了《癲造之才》何以如此。整個奮鬥歷程裏,馬蒂幾乎都是由一股癲狂的執著所驅動,直至最後一刻,他得以戰勝世界第一的日本運動員遠藤古都,也是出乎筆者意料——他並沒有像武士那般,經歷了對藝術的東方式體悟,由執著而至自在逍遙,而是就在與遠藤進行完表演賽後,仍表露出怪責電線造成他表現不佳,失態、難看地要求來一場「真正的」比賽,以及憤怒狂躁的情緒。這股情緒,由始至終,也不曾改變。這有別於導演諸如《原鑽》(Uncut Gems)的前作,因為這次的《癲造之才》是置入乒乓球該元素於故事中,這是一項運動,也是一門藝術。
到這一刻,不得不發現兩岸三地對這部片名的譯名存在著異曲同工之妙——内地將它譯為《至尊馬蒂》,較為保守而遵於原片名;台灣譯為《橫衝直闖》,強調了馬蒂在追夢的過程中製造的一個又一個的麻煩,以及他貫徹始終的偏執性格。無論是哪個,也沒有特別鮮明地標出戲中的運動元素。當然,香港的譯名含有「才」一字,但是,有誰又能否認,那股偏執狂的蠻勁,才是馬蒂生命動力的本質呢?於是,很快會發現,電影一開始的性愛場景、精子游向卵巢的畫面,以及馬蒂的孩子出生的鏡頭,都不是沒有意義的;它呼應的,就是貫穿整部戲的那股偏執狂動力,如性愛激情一般沒有道理的動力,也如赤子來到世界一樣不需要理由,當然,那也是西方上帝退場、對人的力量極致的讚歌。如此,混亂的結構,散布在每一處的蠻勁,才與頭尾兩端連成了一線可讀的脈絡。
到最後,《癲造之才》確實淋漓盡致地詮釋了馬蒂·瑞斯曼的那番話——最好的乒乓球手,也許是賭徒或走私商,也許不必品德高尚,也不必經歷了執著、修煉而改過、頓悟;也許,追夢的電影敘事亦然,如果反派英雄的電影敘事已成一種過去,那麼,《癲造之才》正為我們昭示對於藝術追求的另一種反傳統突破,另一種即將蔚為大觀的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