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尤沃金·提爾(Joachim Trier)執導的電影《情感的價值》榮獲第98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國際影片。藉此契機,筆者亦重溫了他另一部曾獲奧斯卡提名的作品《世上最爛的人》。導演曾在訪談中表示片名的靈感來自於挪威的自嘲文化。這個名字也恰恰道出了現代人在追尋自我、面對選擇時的迷惘,以及無法達到個人或社會期望時的自我批判。
溫娜特·雲絲薇(Renate Reinsve)所飾演的女主角茱莉彷彿是個永遠無法安頓下來的人——明明擁有選擇,卻始終無法找到答案。大學因一念改變方向,感情生活亦難以持久維繫。茱莉看似飄忽、三心兩意,但她忠於自己的感覺。電影是如此真實地把現代人內心深處的不安與渴望映照出來。
沙特說,人是一種「先存在,後定義」的動物。沒有人來告訴你該怎麼活,你得自己決定每一步。這種絕對自由的背後藏著某種深層的恐懼(Angst)——因為每個決定,無論多麼微小,都是無法推卸的責任。這種選擇與不安,正正體現在茱莉的感情經歷與自我掙扎裡。
茱莉在愛人之間尋找答案,卻又害怕被束縛於任何標準。她和艾索的關係始於一場小小的謊言——假裝自己懂對方的世界,只因想被認可。但當她覺得自己只是故事中的配角,又感到焦慮與恐懼。電影中時間停頓的一幕,像是她脫離現實、放任自己、擁抱最深渴望的一場逃亡。然而,即使如願跟亞文走在一起,內心的空洞卻始終未能填滿。茱莉的迷惘,在於她知道自己可以走任何一條路,但無論選哪一邊,恐懼與不安都將如影隨形。每段關係裡,她都期待透過別人來完整自己,但終究看到了空白。
“The for-itself has appeared to us as a being which exists in so far as it is not what it is and is what it is not.”(對我們來說,自為作為一種存在,在於它不是它所是,且是它所不是。)(Sartre, 1956)
茱莉渴望答案,卻又本能反抗那些「標準」。與艾索討論何時生孩子時,她反覆說「我之後某個時候也會想要孩子」,表面上看似順從社會對女性的既定期待,實則是一種自欺(Bad Faith)——因為她無法真正相信這些價值,卻又不知該選擇什麼。迷幻蘑菇的幻覺投射了她恐懼變成母親、變成「一個應該要怎樣」的人的內在掙扎:身體的慾望、社會的期待、父愛的殘缺,全都夾雜其中,成了一個無法理順的結。她自己也成了一個難以為自己畫下句號的人。
“The limits are unknown between the possible and the impossible, what is just and what is unjust, legitimate claims and hopes and those which are immoderate.” (什麼是可能或不可能、公平或不公平,要求和期望是合理的或過度的,界線都變得模糊。)(Durkheim, 1951)
可是,這種焦慮不只屬於茱莉,也蔓延在這個時代的空氣裡。過去那些明確的標準與規範已逐漸崩塌。正如涂爾幹所描述的「失範」社會——規則模糊,界線也變得模稜兩可。茱莉與亞文初遇時,就在道德與情感的灰色地帶試探「什麼行為算是出軌」。而在《#MeToo時代的口交》一文中,茱莉坦陳她在身體欲望與女權標準之間的掙扎。艾索畫筆下的「山貓」則成了一個不願服從主流的象徵。在各種混沌之下,人們不再清楚何是可欲、何為合理,於是只能在所謂的「自由」中摸索前行。我們像失去訊號的航行者,在茫茫的大海中尋找方向。
“Being modern means being perpetually ahead of oneself, in a state of constant transgression...it also means having an identity which can exist only as an unfulfilled project.”(成為現代人,就意味著永遠走在自己的前方,處於持續逾越的狀態……這同時也意味著個體的身份只能作為一個尚未完成的計劃而存在。)(Bauman, 2000)
現代人的「自我」,從來沒有完成,也永遠不會完成。所謂的「自由」最終只是鍛造出新的不安與重量。這不是一個有關救贖的故事。茱莉不是要做「對」的女人、也不是要得到社會的掌聲——她只是誠實地被自己的不確定感推動著走下去。她看似任性,其實只是忠於當下的感覺。哪怕這感覺每一天都在變,也要為每一個選擇負起那份沒有人可以分擔的責任。這就是沙特說的自由的重量與選擇的恐懼。
《世上最爛的人》看似一首不完整的詩,但它低聲訴說的,是一整個時代的困惑與焦慮。茱莉對自我的追尋似乎是無盡的旅程——她無法僅僅靠自己的選擇定義自身,也未能真正從外界的標準中確認自己,最終只能在矛盾之中搖擺前行。片尾茱莉淡淡地對失落的女演員說:「那就利用這份感覺吧。」我看到的是一個終於能和自己共處的靈魂:學會承認自己的狼狽、自己的慌亂——這就是自由最誠實的樣子。
《世上最爛的人》描繪的正是這種漂漂泊泊、有點狼狽、有點誠實的現代人。茱莉或許不是最爛的人,她只是比多數人更誠實地承認——所謂「自由」,有時並不輕鬆。
參考文獻:
Bauman, Z. (2000). Liquid modernity. Cambridge: Polity Press.
Durkheim, É. (1951). Suicide: A study in sociology (J. A. Spaulding & G. Simpson, Trans.). New York: The Free Press.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897)
Sartre, J.-P. (1943/1956). Being and nothingness: An essay on phenomenological ontology (H. E. Barnes, Trans.). New York: Philosophical Library.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