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站在天橋上,努力克制住想要咳嗽的衝動,將最後一口菸吸完。
這已經是他這個月裏第三次站在這座天橋上,兩個星期前是第一次,三天前是第二次,也都是在雨夜。
在天橋的時候,他要假裝自己在等人,不僅裝給那些與他擦肩而過的人看,也裝給自己看。
杜每次都是晚上六點準時到這裏。五點半的時候先在街角的麥當勞裏點個超值精選套餐,用自助點餐機,用時可以控制在一分鐘以內。然後是等店員將他的餐準備好,因為還不是下班時間,這家店裏通常沒有什麼人,等待時間在五分鐘以內,然後他就可以再花十四分鐘時間一個人靜靜地把晚餐吃完。這也是他選擇這家店的原因。他家樓下也有一間麥當勞,只不過三點半過後店裏就滿是剛放學的學生。
從麥當勞到天橋的路他走過無數遍,他就讀的小學在天橋左邊,就讀的中學在小學右邊,讀大學時候要搭乘的小巴停在天橋往前一百五十米外的街市邊。
他本以為這輩子大概都要跟這座五十多米長的天橋打交道,它距離地鐵站百米不到。誰想大學畢業後就搬了家,一座不再有天橋的半山上的小房子。一個人生活,歲月極好。
「是杜嗎?」
杜在星期日午間醒來,前一晚被他在睡夢中掃到地上的手機一切正常,只是多了這條訊息。
那是個陌生的號碼,也沒有頭像。杜沒有馬上回覆,先緩了緩酒勁,他已經想不起前一天晚上喝了多少酒,但好在簽下了單。頭痛緩和些後他到浴室裏梳洗了一番,然後是咖啡和早餐,等他再次想起那條訊息時,已經將電視裏循環播放的午間財經新聞翻看了兩遍,確認沒有遺漏掉任何重要的資訊。
「是的。請問你是?」杜習慣性地客氣詢問,他已經打開電腦開始關注更加細緻的資訊。
「我是流海。」
對方很快傳回訊息。
杜鬆了一口氣,不是詐騙。
「你好。流海。」杜也隨即回覆,「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對方再次馬上回覆,「你還住在荃灣嗎?」
「沒有了。怎麼了嗎?」杜好奇地詢問。自從大學畢業搬離荃灣後,他就幾乎沒有跟任何中學同學聯絡過,甚至連老師那邊也少聯繫了,他也不明白多年未見的中學同桌為什麼會突然聯繫自己。
「真可惜。還想著找你一起打球。」這一次,對方過了一分鐘左右才回覆。
「是啊。」杜回覆。
「真可惜。」他補充一句。
杜收到中學班長發在已經多年沒有動靜的班級群裏的訊息時正在喝酒,也沒有細看。回到家脫了衣服臨睡前才又想起那四個字:「流海走了。」
那是他收到流海發來訊息的一個月後。
那天晚上,雨大得彷彿要將所有人都從床上拖拽到泥地上。杜已經失眠了數日,對什麼事情都打不起精神來是那段日子裏的常態,他心中有一陣茫然的感覺,但是並不確定是為了什麼。他眼前是一塊巨大的落地玻璃,雨水從上往下流淌,他將頭往右肩靠,再將腰往右彎,他要從下往上看那塊倒映著自己凌亂的客廳的大玻璃,看看雨水是否會從下往上流。
恢復清醒是第二天深夜,雨已經停下來,遠山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輪月牙。房間已經收拾乾淨,杜想了想才記起是星期三,鐘點工阿姨下午會過來清潔,她知道門鎖密碼。
除了他的臥室。他從來都不讓任何人進入。
「他排的話劇,《天橋的右邊》,下星期就要演出了,你有時間跟大家一起去看嗎?」
訊息是班長早上發來的。
杜知道,「大家」指的是同班同學和中學時期一起打球的同校朋友。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去看,時間太急,有些工作未必能夠推掉或是改期。
流海。
杜的腦海裏開始慢慢浮現出他的樣貌。
高高瘦瘦,戴著副黑框眼鏡,除了打籃球,剩下的時間都是在看書,上課的時候也看。他有一個小本子,時不時就在上面寫些什麼,杜猜測三年同桌期間他大概換了許多本那樣的本子,只不過他拿出來的從來都是藍色封皮的,也就不好確定是否真的有換過。杜也不確定他是否考上了大學,老師基本上不管他,不是不理會他的那種,學校鼓勵學生追求自己的理想,大家都知道,他執著於對文學和藝術的追求。所以,當他上課時放在桌上的書從《挪威的森林》到《人間失格》再到《鼠疫》和《邱妙津日記》,如此等等,沒有一個同學或者老師指責,然而也沒有人將他與大學關聯起來。
杜忽然想要問一下班長流海是怎麼做起了編劇,這當中消失的十年是否有人能夠將他完整地拼湊出來。
《天橋的右邊》。
杜想到荃灣那座天橋,右邊,他記得右邊還是天橋。天橋的右邊還是天橋。畢竟是被稱為天橋之城的市鎮。
天橋的右邊發生過什麼,以至於被流海編寫成話劇,杜一無所知。在狹小的劇場裏又要怎麼搭起天橋?又不是拍電影然後再放映,多小的空間都可以。杜上一次去劇場看話劇已經是中四那年學校組織看黑盒劇場的小劇目,名字叫什麼都記不起來。
本就對這些文藝的東西缺乏興趣。
杜不免覺得還是直接推掉比較好一些。
杜最後沒有回覆班長的訊息。
他也沒有去看話劇,一整個星期都在加班中度過,他早已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一個星期後,杜收到班長發來的相片,是話劇謝幕的致詞:「感謝那個將我從天橋邊拽回的6A32」。打在劇場的牆上。
6A32
杜中學時候的班號,他用了點時間才記起來。只是想不起自己曾經拽過流海,還是從天橋邊。
天橋是他們放學的必經之地。因為穿過天橋拐過兩個街角有一間賣魚蛋的小士多,味道是整個荃灣最好,也最便宜。大大支的礦泉水也只賣五元一支,打完球後大家都會去那裏買小吃買水。流海喜歡吃燒賣外加一份印尼撈麵,一共十五元,哪裏都找不到這個價錢的套餐了。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是這樣。
杜一時想不起來流海有沒有跟大家一樣每次都買水。
杜是在中四那年進了那個人生地不熟的學校和班級,第一天就跟流海做了同桌。他們一直都不太熟,課上課後也沒說過多少話,流海總是看書,杜總是認真聽課,他要考進大學,然後賺很多錢。
兩個人關係轉變是因為一件小事。隔壁班一位同學說手機被偷了,分班上選修課時他在杜的班上上課,坐在流海的座位上。同學間開始傳著流海偷了別人手機的流言,也都是在暗地裏說,誰也沒有證據的事情,懷疑和辯解都很無力。
唯獨杜和那個真的拿了手機的人保持著沉默。
杜並不知道有個認定流海就是罪犯的圈子正在形成,而且持續擴大,他是新生,由始至終都被排斥在那個圈子外面。他偶爾會見到有人在竊竊私語,只是不明所以。
流海不再看書了。改為趴在桌子上,有時候睡覺,有時候什麼也不做。
杜放學跟流海順路,穿過天橋後右拐到一條老街然後分東西兩邊離開。杜有時候會看見流海呆坐在老街邊公園外的石凳,有時候只坐一小會,有時候晚上他下樓到老街邊的便利店買東西也還能見到他在石凳上坐著,旁邊放著淡藍色的書包,校服也沒有換掉。
那段時間杜現在想起來還覺得有點可笑,他一度以為流海在那裏約了隔壁女校的同學,有時候還會偷偷觀望一陣,直到覺得實在無聊才離開。
流海也跟杜說起過這件事,他見過幾次躲在算不上暗處的地方的杜,只是不想說話,既沒跟杜打招呼,也沒有想要離開。他只是如常在思考,至於是關於什麼,他已經記不起來。跟杜講這些的時候,他們剛剛打完籃球,從球場到更衣室有一小段距離,剛好足夠他們說完這番對話。
杜無意冒犯。他解釋著。流海並不在乎這個,杜知道。可他有解釋的義務。
手機的事情很快就鬧得沸沸揚揚起來,有人揚言要報警。杜這才知道了這件事。
他見過一部手機。
學校規定不能帶手機進教室,都要交到校務處,放學了再歸還。
杜認得那是一部新出的iPhone。不在他同桌的抽屜裏,在他同桌前面的抽屜裏,從他的座位可以看見那部手機從抽屜進到黑色校服褲袋裏的整個過程。
杜一直以為那是前桌同學的手機。他告訴了丟手機的隔壁班同學。
杜一開始也並沒有跟他們一起打籃球。他們指的是自己班上的同學,也指那些流海介紹他認識的一起打球的隔壁班同學。
轉校前杜打過一陣子籃球,他技術不好,屬於半路出家,只能靠著身高在籃下拿點優勢,連基本的規則都懂不多。有次班際比賽,隊長讓他出場了一分鐘就換下去,原因是隊友運球過對方半場後傳球給他,他又把球回傳給正在自己半場的隊友。比賽發生在他轉校前。
轉校後杜就沒有打球,沒告訴過任何人他打過球。他說不上喜歡打籃球。與運動沾邊的事情他其實都不擅長,小時候因為心臟不好,練過一段時間跑步,住院一個月後就沒在體育課以外的時間裏跑過。後來他還跟在公園晨運的老人學過太極,兩天後因為沒辦法一大早就起床,往後就再也沒在大清早的時候去過那個公園。
體育課跑完幾圈自由活動時杜就坐在球場邊,那裏有人打籃球,也有人打羽毛球,旁邊的雨天操場裏還有人打乒乓球。誰也不知道他是在看哪一堆人,也沒有人在乎他在看哪裏。
流海不小心把球砸到了杜。那是杜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在流海身上看到的不和諧是什麼。
流海喜歡看書,不喜歡上課。
流海喜歡打籃球,而且打得很好。
「要一起嗎?」流海問。
「我不會。」杜說。
「你的身高應該可以打中鋒。」流海沒有理會杜的話,自顧自地說。
「我不會。」杜還想要再說一遍,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說不出來。
所以天橋的右邊是什麼?
杜看著天橋的右邊。
那裏什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