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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限於剛出爐的香港金像獎,從此結果可順道探問香港電影去年到今年所見及未來境遇。
如前述的兩種香港電影方向已進一步得到肯定:一是訴諸包括中國內地市場的類型片大製作(主要以合拍片模式出現,如《捕風捉影》、《尋秦記》等,《風林火山》的例外性在於它表面上是警匪或動作類型,但拍出來的效果則是反類型,沒法滿足觀眾對類型片的期待);另一是充滿地道港式情懷,每每有更多創作人自主傾向(可稱為「火氣」)的小本作品,如《再見UFO》、《UFO離奇命案》、《女孩不平凡》(香港加澳門)、《像我這樣的愛情》、《世外》、《我們不是什麼》(要算進下一屆)。
隨著得獎話題提升,剛奪獎作品可望進一步帶動票房,但更重要的是,除了用票房來評估以外,香港電影近年的生命力與未來想望,總體說來其實並非盡是灰色,現實是不同的話題的確掀動這城市的觀影情緒,人們比過往更多熱中去談論香港電影。港片由過去的純娛樂導向,轉而找到新一輪的定位,一種社會議題與情緒價值的補足。一個新的香港電影市道和生態正在成形,藉金像獎話題和2026至今的兩大話題作《我們不是什麼》及《夜王》,大可講講這香港電影新階段的一些特色,以及之後的展望和可能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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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屆金像獎主要獎項的大贏家《再見UFO》此時推出可謂因緣際會,或是「晚有晚著」(如果不是「錯有錯著」的話),「消失」的主題及其追認(希望能「再見」),無論是說人情、夢想或是地理空間的消失——時機上於2025-2026這段日子出現,都比2019更見共鳴。
《再見UFO》屬小本文藝成長劇,但本質上提及的「消失」情懷,其實是和《夜王》一脈相承。流行之為物,正在於它有一種與社會情懷世態有大共鳴的情緒,懷華富邨的舊及其象徵,也是懷《夜王》的尖東,其實也都是「那個香港」。
《夜王》爆笑收得,妙在如看黃子華的棟篤笑,其實是笑中有淚。《再見UFO》情懷取勝,兩套戲像不同極端,但實有共通點。尖東今非昔比,但「條路照行」固然是一個今時今日自強之比喻,《再見UFO》以逝去的無人相信的坊間神話來說失去的年代(趁合華富邨拆建),兩者其實都是懷古與勵志。有一種迫切要講的情懷與故事。
有趣的是,最近不少電影都在說這個大主題:「堅持做番自己」。除《再見UFO》,還有《電競女孩》、《女孩不平凡》(也可以說是澳門/香港電影,而近來女導演也更顯眼),甚至《風林火山》也算是麥浚龍在現實中要堅持自己吧。這種寫個人經歷的小品,繼承此前的「四字電影」風潮,已成為往後港產片的其中一個主要方向。即小本製作、個人情懷、現實處境、新一代幕前幕後擔當(但其實都在行內浸淫不短日子),充滿港式本土情懷。這批作品可能不旨望打進中國內地或海外市場,但若能成功引起社會情懷共鳴,也會有一定的本土市場承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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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向是類型商業大製作,正在要來的是《寒戰1994》、《寒戰1995》 和《九龍城寨》龍頭和終章新兩集。明顯要考慮到香港以外市場,走正規類型路綫,大卡士,娛樂商業化,中國內地是其中一個主要針對市場。綜合下來,尤其以《九龍城寨》作為跨域獲得票房成功的案例(不止中國大陸還包括日本),大製作類型港片的主要成功要素,正就是在普世跨域觀眾熟悉的電影語言和類型中,注入特別的港式符號(城寨、市容、港式動作等),即「成熟類型+港式符號」公式。
而《夜王》的意外在中國內地成功(破二億人民幣),又有另一番啟示。它似乎結合了此兩者(地道香港元素與娛樂類型片)的特點,並趁取得內地公映的機會而找到新的市場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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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王》不是合拍片,而是以引進片形式拿到內地放映,此前它在中國內地被讚譽的,主要就是基於內地觀眾正正是喜歡這種較少看到的港式原汁原味,尤其在廣東話地區(廣東廣西省)先放,出了口碑,之後再增大全國範圍。它的「成熟類型+港式符號」公式,當然有了轉化,沒有原教旨上的「夜場類型」,但它其實是「黃子華式訓教類型+港式符號」。
而在內地過往較嚴厲的審查標準中,這種夜場題材,就只容許在香港這「例外之城」發生。所以,《夜王》在粵語區的受落,好大程度上是得益於這種差異化。只要比較兩地版本之分別,即能看到港片的某種市場吸引力。現在內地版《夜王》的主要批評意見(以至內地為救電影市道而突如其來的寬鬆,但這種寬鬆其實並不牢靠,時而變化,正如無人能估計《周處除三害》可以公映一樣,當中可涉及更多其他計算和後台實力元素),多為此片兒童不宜,並不是傳統上的內地賀歲題材等。而之前流傳「兩廣是刪減版」其實並不準確。內地公映版在劇情或畫面上沒大變化,最明顯改動實為用語,內地版對某些粗口及涉黃的對白,以另行配音做了「優化」 ,字幕也改為含蓄得多 。例如把一些港式「情色形容」改為「抱抱」和「打腳底板」等,懂粵語者自然覺無癮,不過未至嚴重影響劇情,而這些用語今次能出街也屬突破界綫 。
至於其他粵式俚語、食字等笑點,則在字幕或配音上作出細微轉化,使非粵語區觀眾也能大概理解,但當然當中是隔了一重非粵語人難以充分欣賞的樂趣 。
不過更值得關注的其實是市場趨勢和可能性,中國粵語區會否成為未來香港粵語作品的重要票倉與文化腹地?說的是內地不會拍的背景和題材,又有眾多粵語和香港文化共鳴,顯示兩廣觀眾某種需求,也反映出對港產類型片的熟悉與信任 。當口碑逐步累積,不排除排片會更進一步向北方城市擴散 。地域文化差異,有時是障礙,有時卻是賣點 。那即是說,若果有較踩綫的香港作品,能更多機會在粵語地區公映,其實它的潛在市場是比單單香港市場高起碼兩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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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禮濤的《我們不是什麼》則是完全另一條路。它就是一早說過的香港電影的延續傳承要點所在,在於「那道火」是否有得燃點下去。那已是陳果拍《香港製造》時的觀察,創作人心中有特大一團火,不拍不快。陳果用過期菲林都要拍,邱禮濤則自資都要拍。在此,市場已非主要考慮之列。
不再像《拆彈專家》商業到爆,而是回到導演的另一面,可稱為ROCK友導演的一面。《我們不是什麼》在各製作層面上的教材級的演繹,恰於其分,就是每個環節(攝影、敘事、剪接、配樂、演出)的帶完美的節奏感流暢安排。多綫路敘事而經貫串的符號(有時如手錶,有時如攝影鏡頭)去接連,由細處漸漸鋪開,進入副歌彈奏高潮,而後引爆。加諸同樣不乏社會情緒共鳴(今次不是懷舊而是控訴),以社會關懷另類議題道出,題材和表達都大膽有力,探求出香港電影在尚餘的自由內可容許的起碼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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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樣要留意的,是今期女演員可能更被注目。過去幾年以來,因為更多劇本給女主角有正戲可演,所以這時代新一批女演員陸續找到代表作(再一次,這裡說的「新」非關年資,不少都有十年的演出經驗了),並得出了一批觀眾開始熟悉的名字:余香凝、廖子妤、袁澧林、鍾雪瑩、王丹妮、梁雍婷、衛詩雅、談善言、楊偲泳、許恩怡等。當中有一特色是不少女演員不論大小角色,都爭取演出機會,而令這一批名字似乎已確切完成了香港女演員的代際交接。廖子妤可說是當中機會較多一位,由屬主演的殘障人士、明星藝人、夜店小姐、女同志到一些小角色都不放過。廖子妤被認可的延伸意義,還在於作為馬來西亞人,她証明了某程度上香港仍是那麼開放給想追尋夢想的有才之人。當然,反面的「不再那麼開放」,也反映於金像獎的DQ事件上。
看梁家輝再得最佳男演員,也就再次肯定這代際交接還未在男演員群中發生。但其實新一代男演員也來了。黃浩然新片是盧鎮業(小野)主演的《廚師發辦》,小野像憑《夜王》才街知巷聞,比《年少日記》晚得多。同樣例子發生在《正義迴廊》和《夜王》的楊偉倫身上。更不用說《九龍城寨》爆劉俊謙(後繼是《寒戰1994》?)和《破地獄》的朱柏康都得有了票房爆款才被高度看見。
而回說起來黃浩然那部《緣路山旮旯》其實頗特別,2022年疫情都未過時上映,整個群戲演出班底可謂帶出其時一整代香港新演員(雖然其實大家都入行經年)令觀眾熟悉,岑珈其、余香凝、陳漢娜、梁雍婷、張紋嘉等等。之後再有《窄路微塵》爆出袁澧林,《梅艷芳》出王丹妮廖子妤(後繼有《夜王》),《毒舌大狀》出楊偲泳,《久別重逢》許恩怡。鍾雪瑩憑《看我今天怎麼說》當上金馬影后。香港電影當今新一代以至未來的面孔,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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