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櫃小警探之下午麼麼茶:《便衣同志》/香撲撲的陶瓷藝術家

其他 | by  黎栢璣 | 2026-07-08

「我可以觸碰你嗎?眨一次眼,不可以。眨兩次眼,可以。」華美的歌劇院廊柱間,安德魯向化名葛斯的警探盧卡斯詢問。


《便衣同志》設定於一九九七年的紐約。因著於八十年代末橫空奪去無數生命的愛滋病,社會對男同性戀者/男男性行為的歧視或恐懼,可謂來到前所未見的高峰。當然,愛滋病不過是又一道理由,以正當化本身既有已有的歧視。宗教歷史、精神病學的病理化、性別期待、生育主義,等等等等。乃至於難以透過所謂正途進入性或親密關係的可憐男同性戀,不過是想享受一下與陌生人於商場眉來眼去、進入廁格偷偷摸摸的時光,竟也會落得被拘捕的下場。更難受的是,那個與你眉來眼去的小帥哥,居然是便衣警探?


電影裡,賣相似乎很受男同性戀者歡迎的主角盧卡斯,便是這個小帥哥角色了。然而,如標題所明示,他,同時亦是個對同性有興趣的男子。此一身份設定,毋寧說是把身為非異性戀男性的困境——活著雙重身份;一個有特權,另一個賤斥且壓抑——推到某種相當極端的程度。


每當成功勾引一個男性作出「有傷風化」的行為,就像重複向自己那一部分的靈魂施虐一次。他的內心,顯然是痛苦的。不論初段那些倉猝的跳接、無預警的巨響,還是反覆出現的耳鳴雜音,皆反映著他的煎熬。然後,成熟有韻味的安德魯出場。


這一次,盧卡斯頑皮了。


然而,雜音連連;他衣服的拉鍊,亦怎麼也無法順利地,被拉下來。被發現的焦慮吞噬了他。他奪門而出,心煩意亂向同袍作出「失敗了,別管了」的手勢。


但劇情當然不會放過他。莫不知自己身處險境的安德魯從後追上,仍是帶著一臉幾乎油膩的陶醉表情,交給盧卡斯一張寫上自己電話號碼的字條。


同袍問盧卡斯那是什麼的時候,他滿不在乎地隨口回應:「我只是掉落了些東西。」

這個謊言,除了預告接下劇情走向之外,也許更是代表著他終於回應自身死亡衝動的瞬間。


或者,剛剛才談過愛滋病,在這裡又談死亡衝動,或會引起某種延續男同性情慾污名——「直腸即墳墓」——的指控。不是的。死亡衝動固非單純某種想了結生命的衝動,按照酷兒理論家Lee Edelman的說法,死亡衝動所指的,乃是一種持續存在的否定性力量,作為「生殖未來主義」(Reproductive Futurism)邏輯底下的一種「無法被清楚解釋的過剩」,它能夠抗拒或瓦解象徵秩序(Symbolic Order)對意義、連貫性和延續性所作出的承諾。根據Edelman的理解,不論左右派的討論,皆建基於一種正向的未來主義,也就是說,其政治動員的能力,在於為社會描繪出一個更美好的未來。在這個情境底下,「為未來的孩童著想,所以⋯⋯」這樣的一種論述,幾乎是沒有人能夠否定而不顯得喪心病狂的。

然而,往往被描繪為無法、乃至威脅生殖(也即未來)的酷兒,似乎正佔據了這個可怕的位置。

Edelman的立場是複雜的。因為,他顯然並非那種會抱持「不應該在中學課程加入什麼什麼教育,因為會令思想未成熟的學生什麼什麼⋯⋯」的立場的人,然而,他始終對「生殖未來主義」抱持懷疑,亦認為,酷兒,與其在當今社會找尋一席位,更應該擁抱自身對生殖與未來的威脅特質——死亡衝動——非視之為需要治癒的病態,而是一種對結構、連續性、未來,以及虛假政治希望的否定。


此等具挑釁性的論述,後來,想當然遭到不少批評。José Esteban Muñoz認為,他的視角更多屬於一種白人(與男人)式的特權視角,使得他無法看見其他更為邊緣化,也即更需要希望、未來、穩定的群體的現實。亦有其他評論家指出,這種對死亡衝動的(徹底)擁抱,實為對現實世界中的其他可能性缺乏想像力的表現。


發現夜店非我意所屬之後,我便轉到交友程式去了。我也有想過,應否冒險把臉貼出來。但當時,對我來說,有更多事情,比起櫃不櫃來得急切。更何況,這好好的一張臉,不好好利用一下,始終有點愧對父母的恩賜。話是這麼說,但我還是套了個化名Charlie。說是隱藏身份,其實倒沒什麼實際效用,畢竟這麼大一張臉就在這裡。但就當是深櫃男子的小別扭吧。


沒想到,在男同性戀的肉市場上面,我原來還挺受歡迎的。我早就有所耳聞,女性於交友程式,註冊不消一兩天便已獲得過百個右滑,心心圖示左上角永遠99+,一按進去便有無數張男性的臉,怎麼滑也滑不完。當然,「大部分也是三尖八角的」。我這邊的情況大抵相同,由壯熊到柔弱高中生,由中環白襯衫到廣州無政府主義者,毫不相干的各張臉龐,一時間通通掛在我眼前。更誇張的是,只消一滑,我與這些臉龐背後的生命,便會產生起無限可能的交雜?


然而,傳來的訊息,往往讓我這個內斂而懵懂的小男子不知所措。和一個男子互相打過招呼之後,下一道訊息,他居然就問:「1/0?」


天曉得呢。我更多倒是想談談我對這一切的困惑——然而,他這般直接,我自然也不好怠慢:「都可。」


「你有地方嗎?」


我終於是沒有再回覆。畢竟,我還未跟男子談過戀愛,加上多年浸淫於BL漫畫與耽美小說的經驗,這麼一顆向往浪漫與悸動的心,始終是有的。而且,現在選擇這麼多,實在可以放遠一點目光。


接著,一個背著黛菲熊小包包,於迪士尼樂園比耶的男子出現在眼前。以照片之模糊度,可以推測是從一群人的合照裡把自己剪出來的。他留著一頭厚厚的蓋額斜瀏海,幼框眼鏡,戴白口罩。很好嘛,那種羞怯內斂,習慣表現可愛以保護自己的性格,始終讓我感到莫名親近。廿三歲,年齡也相若。來一個右滑。


喔,配對了。


「你猜我讀什麼的?」他問。


「心理學?」


「不。」


「社會學?」


「我看起來是讀社會學嗎?」


「嗯⋯⋯難不成是護士?」


「如果我是護士呢,你就糟糕了。」


「哦⋯⋯」


「怎麼樣?要點小提示嗎?」


「當然好。」


「不給。」


「哦。」


「給了你便馬上猜到。」


「但我現在猜不到?」


「這樣也猜不到?」


「可是,我只知道你很沉迷星座。」


「我也知道你這個水瓶男不相信星座。」


「算了,不猜了。」


「猜嘛。」


「不猜了。」


「不然你求我?」


「求什麼?」


「求我給你一點提示呀,傻。不然你以為求我什麼?」


「好吧。求求你吧,可以給我一點提示嗎?」


「這就乖了。提示:我這一科,常常會把自己弄髒的。」


「哦。我正好在洗澡。」


「洗著澡也回覆我嗎?」


「嗯嗯,是這樣沒錯。你會喜歡嗎?」


「你還沒有猜呢。」



我是否真在洗澡呢?也記不清楚了。可是,說自己在洗著澡這個小招數,我倒是每次也會好好利用。畢竟,這小小的一句,背後可實在蘊藏了深刻的陰翳美學。


之後的一天,回校圖書館借書之後(應該是拉辛的劇本,或是紀涅的?),便步上了地鐵。黃竹坑對我這個屯門人而言,實在遠得誇張。收到我的訊息之後,他再三向我確認我是否開玩笑,甚至讓我拍下地鐵的路線牌。我照做了。他也許沒有想到,當我說我去找他的時候,我可是很認真的。


「你看見我的模樣之後,你一定會倒頭走。」他這樣說。


「我現在很髒,我很快洗一個澡。」他又說。


「我說不定應該帶一個膠袋把自己的頭套著來見你。」我在天橋等待他來接我的時候,他說。


被他這樣說得,我也開始有點擔心。畢竟他的照片可是戴著口罩的。又或者說,只是以這個辦法來拉低我的期望?反正,終於看見他,我倒不覺得他有什麼不好看的,除了肩膊有那麼一點點往下溜之外。而且他牙齒很整齊,笑起上來有種軟奶油的感覺。他帶了我到他工作的陶室。很寬闊的空間,實木長桌、各式燈具、香薰座、書架、散落各處的陶藝品,還有五層高三四米闊的層架。上面放滿了陶藝班的習作,以及他為那個年度藝術銷售會量產的作品——陶瓷製的鮮紅色家庭裝牛奶盒,上面的乳牛被繪成人形,白皙而健碩,雙手後綁,張腿下跪,形狀漂亮的陰莖被套上乳粉色的奶泵。


他帶著我,一件一件介紹他其他作品。它們大多是顏色鮮艷而形狀奇怪的物體。比如舉著讚好、不能坐人、傻笑著的座椅,或是一隻踩著四輪單車、雙眼歪斜、像嗨大了的鯊魚。我是不知道他怎麼讓這些東西從零弄出來的,我想像當中的技術要求應該也不低。但我隱約覺得,如果是在展覽碰見的話,這些其實屬於我不太會喜歡的藝術品。但這,對當時的我而言,可謂毫不重要。因為,我這輩子,從不知道男子竟然可以如此的香。我無法解釋,但真的很香。香得像滿天肥皂泡一樣香。


尤其是在沙發聊著天——他說,沙發是閉路電視的死角——的時候,坐得格外地近,他的味道,完全把我弄得臉紅耳赤並尿急。那些我從未明白的成語,什麼情迷意亂,神魂顛倒,此刻是徹底地明白透了。但是,我竟又這麼害羞,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麼亦不敢拉近距離。終於,我從沙發彈了起來,說,「去廁所,小便!」


再出來的時候,他雙手收到身後,挺腰坐起,神秘兮兮地看著我。一副「你猜我怎麼著?」的表情。


「藏了什麼?」我問。


「你自己看看。」他攤回沙發,懶洋洋地說。


「我的電話?」我對著他坐下。


「對了。」他說,「你要拿的話,就要過來我這裡拿。」說畢,他伸展了一下身體。


一陣羞愧的感覺滾到臉上。我退開了,說,「那我不拿了。」


「不拿的話⋯⋯你就不能離開!」


我抄起了塑膠瓶子,往他扔去。因為不知所措,所以扔得很用力。


「你打我!」


「你拿了我電話!」我說,「你把電話還我。」


「你自己來拿,你打我。」


我又往他的大腿打了一下,但這次很小心。


「你又打我!」


「因為你好討厭。」


「那麼你過來搶回你的電話。」


「唔⋯⋯」


「你不拿就不能離開。」


我爬近了他,然後搔他的腰。


「你怎麼在弄我!」他一邊左右扭動,一邊啊啊地叫。


「那我不弄你了。」我湊到他嘴邊,身體貼著他,「只不過因為你很討厭。」


「你又打我,又弄我。」


我花上很大的專注力,才能控制著我的手,順著他的肩膊,撫摸下去,手臂、手肘、手腕、手背。終於,我探到了我的手機。


「你拿到了。」他輕聲向著我說。


我把手機拿開,然後,再探進他的掌心裡面,像徹底投降一樣,緊緊摟進去。男人的手,那種骨骼的感覺,實在很陌生。



他好幾次向著鏡子說:「好漂亮⋯⋯」


我回身看,我們赤條條地,身貼身擁著。布藝燈具放著暖黃的燈光,我們的身體是焦糖色的。


他讓我跪下來,然後雙腿張開,抬頭看著他。然後他自己套弄著自己。我順道也把雙手收到身後,問:「你喜歡我這樣嗎?」


「喜歡⋯⋯」他吞吐地說。


我也套弄起自己來,身體後仰,「這樣呢。」


「我快要射了⋯⋯你要射了嗎?」


「射給我。」


「你呢,你要射了嗎?」


「我想看你通通射給我。」


「唔⋯⋯你想射到我哪裡?」


「我想射到你嘴裡⋯⋯你呢?你想射到我哪裡?」


「我可以射到你胸口嗎?」


「嗯,你射給我。」


「唔⋯⋯好⋯⋯我要射了⋯⋯我要射到你胸口去了⋯⋯」


然而,接下來,我再怎麼勉強也仍是半軟不硬的。不論是他試著幫我,還是他一邊舔我身體、我一邊自己弄,始終沒有辦法。


「我讓你軟下來了。」他說。


「不,不⋯⋯是我太習慣自慰了,」我說,「我再試試⋯⋯」


始終不行。


「算了吧,」我尷尬地說,「我們擁抱。」


我也不知道,到底我們擁抱了多久。他很香,所以我很喜歡這樣的感覺。我固然覺得,最好我還是能夠射出來,這樣他就不用感到那種無法滿足別人的挫折。這麼敏感的一個藝術家,怎麼不會有這樣感受?然而,這毋寧說讓我更加感到壓力。但我當時心想,也許,下一次吧。下一次我就不跟他一起忍著憋著,情慾高漲的時候就讓它來,然後再滿足他的那一份。然後,也許,就這樣,在這裡或者那裡的床上面,在他的味道包圍之下,就這樣抱著入睡。


不過,這樣的事情,自然是沒有發生的了。往後幾天的訊息裡,他一再嘲弄我軟了。我當然有點難堪並無奈,說:「下一次就要通通射給你。」


他一貫戲謔地回:「你硬得起來再說啦!」


唉。突然認真起來的話,又好像顯得我很介意的樣子。雖然我真的有點介意。但是,唉,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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