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多年前,體操把個體編入民族;今天,HYROX 把身體接入一套跨越國界的績效秩序。當傳統的集體歸屬逐漸鬆動,我們為何愈來愈需要一組數字,證明自己仍在前進?
HYROX是德國人發明的。一開始,我並沒有特別在意這件事。直到有一天,我在做「農夫行走」——兩手各提一個壺鈴,快步走完兩百公尺——時忽然想到,德語世界曾經深刻影響現代人訓練身體的方式。單槓、雙槓、跳馬、集體操練;紀律、標準、力量、同步…這些如今看來再平常不過的身體語言,曾經承載過民族教育、軍事準備、公共健康、勞動效率,乃至種族國家的政治想像。當然,HYROX 不是十九世紀德國體操的直接後代,更不是二十世紀法西斯身體美學的翻版。兩者之間沒有一條筆直的思想血緣。今天走進HYROX賽場的人,多半只是想挑戰自己、改善體能,或者和朋友完成一場比賽。但把兩者並置,仍然會浮現一個值得追問的問題:當我們把身體標準化、測量和排名時,究竟正在把它編入什麼秩序?
十九世紀初,普魯士體育教育家雅恩(Friedrich Ludwig Jahn)在柏林郊外開設戶外體操場Turnplatz。他推廣單槓、雙槓等器械,對後來的現代競技體操影響深遠。誠然,其體操從來不只是為了個人健康。普魯士剛在拿破崙戰爭中遭遇失敗,他希望透過訓練德意志青年的身體,培養紀律、團結和戰鬥能力。個體的肌肉與耐力,因此被放進一個更大的政治目標之中:尚未統一的德意志民族,需要一副足以代表它的身體。
一百年後,身體在魏瑪德國成為更加複雜的政治場域。Körperkultur,裸體文化、日光浴、素食、遠足、體操、工人體育和生活改革運動,共同構成一個鬆散而多元的「身體文化」世界。它並不是一場立場統一的運動。左翼工人、自由主義改革者、自然主義者和民族主義者,都曾使用健康、自然、解放和再生的語言。有人希望工人透過體育獲得自主,有人試圖逃離工業城市的異化,也有人把強健身體視為民族復興的基礎。納粹上台後,這些傳統似乎沒有被原封不動地繼承:一部分遭到鎮壓,一部分被吸收,另一些則被重新編入種族國家的制度與美學。《奧林匹亞》裡被拍攝成古典雕塑的運動員、紐倫堡集會上排列整齊的隊伍,以及國家對人口健康和體能的管理,都在嘗試把抽象的「民族共同體」變成可見的身體。這裡的重點,不是「健身導致法西斯」這種粗暴的因果論。標準動作、強健體魄和集體訓練本身並不屬於任何特定政治立場。但它們很容易被政治力量用來回答一個問題:誰是我們的一員?
一個政治共同體無法被直接看見,身體卻可以。誰站在隊伍之中,誰被排除在外;誰的身體被視為健康、強壯和具有生產力,誰又被判定為退化、病態或不合格…身體,因此成為國家分類人口、展示秩序和想像自身的媒介。二十世紀的身體政治,往往圍繞一副集體身體展開:民族的身體、階級的身體、軍隊的身體,以及國家的身體。
那麼,二十一世紀的身體政治呢?
HYROX於2017年從漢堡出發。它最吸引人的地方,在於規則清楚而且可以複製。參賽者完成相同的跑步距離和功能性訓練:划雪機、推拉雪橇、波比跳遠、划船機、農夫行走、沙袋弓步,以及藥球投擲。不同城市的場地或許不同,賽事結構卻基本一致。它提供了一種簡潔的承諾:只要完成同一套挑戰,不同城市的成績就可以相互比較。你在香港、上海、曼谷、漢堡或紐約參賽,都會得到一個完賽時間。這個時間可以被上傳、保存、截圖和分享;你可以知道自己的個人最佳成績,也可以知道自己在年齡組別中的大概位置。這套制度表面上沒有民族使命。參賽者通常不會覺得自己正在代表國家,更不會認為手中的壺鈴承載著民族存亡。HYROX提供的語言是個人的。成功在於完成挑戰、突破極限、刷新自己。
但「與自己比賽」並不代表我們真的只面對自己。為了理解一個人的成績,我們首先需要一套公共標準:相同距離、相近重量、統一動作和精確計時。只有在所有人接受同一套規則後,「個人進步」才會成為可以辨認和比較的事物。換言之,我們之所以能夠與昨天的自己比較,正是因為今天的自己已經被放進一套全球共同使用的測量系統。
雅恩的體操試圖把個體編入民族共同體;HYROX則把個體接入一套跨越國界的績效秩序。兩者不是直接的歷史延續,卻共同揭示了一件事:身體訓練從來不只是關於健康,也關於一個人如何被看見、分類和賦予價值。區別在於,一百多年前的訓練者被要求成為民族的一員;今天的參賽者,則被鼓勵成為更好的自己。
我今年二十五歲。我參加HYROX,不是因為人們常說的中年危機,也不是因為有多餘的錢需要透過健身炫耀。更接近的理由,或許是:在我所處的都市青年圈子裡,可以穩定回答「我是誰」的東西正在減少。至少對我所熟悉的一部分都市青年而言,國家首先以制度和治理的形式進入日常生活,未必總能提供穩定的情感歸屬。職業身份愈來愈不穩定,一生更換多份工作已經不再罕見。學歷無法保證向上流動,薪酬追不上房價,階級位置看似流動,卻也可能隨時下滑。宗教在許多人的日常生活中逐漸退場,長期關係和社區紐帶也未必牢固。
這不代表所有同齡人都失去了集體歸屬。民族、宗教、性別、家庭和地方認同仍然深刻地組織著世界。只是對一部分生活在全球化城市、受過一定教育,又長期面對職業與生活不確定性的青年而言,那些曾經厚重的身份,不再足以穩定地告訴我們:你屬於哪裡,你正在往哪裡去。
於是,身體成為少數仍然看似可靠的東西。更準確地說,是一副被測量過的身體。跑步有配速和里程,重量訓練有組數和最大重量,手錶記錄心率、睡眠和恢復狀態;馬拉松有PB,HYROX有完賽時間。訓練平台把一個人的生活整理成曲線、百分比和歷史紀錄。這些數字之所以令人安心,不只因為它們代表健康,而是因為它們提供了一種久違的因果感:投入時間,就可能得到進步;遵守計劃,就可能看見結果。在其他生活領域,努力與回報之間的關係愈來愈模糊。讀書未必換來穩定工作,工作未必換來住房,真誠未必換來長久關係。可是,一個HYROX完賽時間、一場馬拉松的個人最佳成績,或者一次深蹲重量,似乎仍然能夠清楚地告訴你:三個月前的你,和今天的你,不完全一樣。
這些數字當然不像表面上那麼純粹。成績也取決於時間、金錢、訓練場地、飲食、裝備、傷病和專業指導。能否負擔報名費,能否在工作之外穩定訓練,能否跨城市參賽,本身已經受到階級位置影響。排行榜看似只測量身體,實際上也把隱藏在身體背後的資源一起帶進終點。然而,它仍然維持著一種強大的平等想像:不論你是誰,計時器都會啟動;當你越過終點,系統會給你一個確定的數字。這種形式上的清楚,正是它在一個充滿模糊感的時代裡最具吸引力的地方。
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健身、跑步、HYROX、CrossFit和障礙賽,對不少都市青年而言,已經不只是一種消遣。它們逐漸成為整理生活、確認進步,甚至證明自我價值的制度。訓練計劃安排一週的時間,飲食紀錄規範一天的選擇,運動手錶在睡醒後告訴你恢復得是否足夠,賽事則提供一個遙遠而清楚的終點。當職業與情感生活難以預測時,備賽週期至少可以被分成八週、十二週或十六週。在這裡,平台不只被動記錄一副本來就存在的身體。它也在生產一種特定的自我:持續監察自己、管理自己、改善自己,並且把進步轉化成數字的人。這個人不需要服從一位外在的教官。鬧鐘、課表、心率區間和個人最佳成績,已經足以讓他主動管理自己。命令不再以「你必須為國家變得強壯」的形式出現,而是變成更溫和,也更難拒絕的一句話:「你可以成為更好的自己。」
問題是,「更好」通常已經被預先定義:更快、更重、更低的體脂、更穩定的心率,以及更靠前的排名。當一個人無法進步,失敗也很容易被理解成純粹的個人責任:訓練不夠自律,飲食不夠乾淨,意志不夠堅定。原本由工時、收入、居住條件和社會資源共同造成的差異,於是可能被翻譯成一組關於個人選擇的道德評價。
這正是二十一世紀身體政治的特殊之處。它不一定需要國家公開命令我們鍛鍊,也不需要一套宏大的政治信仰。市場、平台、比賽制度和自我改善文化,已經能讓人主動把自己變成一個可以追蹤、比較和持續升級的項目。
只是,如果把HYROX說成純粹的個體化制度,也不完全公平。人們會一起訓練、交流課表,在比賽現場替陌生人打氣。雙人組和四人接力組更直接要求參賽者彼此配合。健身房、跑團和網絡社群,也會圍繞共同的訓練語言形成認同。HYROX並沒有消滅共同體。它生產的是另一種共同體:人們聚集在一起,不是因為共享民族、宗教或階級身份,而是因為每個人都在追求自己的成績。我們遵守相同規則,使用相同動作,理解彼此對PB、配速和訓練週期的執著。但最終,每個人仍然帶著自己的名字和時間離開賽場。
這是一種很薄的歸屬。它可以跨越國界,卻未必要求長期承諾;它讓陌生人迅速理解彼此,卻不一定要求我們共同承擔彼此的命運。它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集體,而是一個由無數追求個人成績的人,暫時組成的「我們」。也許,這正是它適合這個時代的原因。當厚重的共同體令人窒息或逐漸瓦解,人們仍然需要某種可以進入和離開的歸屬。比賽提供了共同語言,一種由「我」組成的「我們」,排行榜則保留了個體邊界。
我不認為這全然是好事,也不認為它只是壞事。運動可以讓人獲得真實的力量、友誼和愉悅。完成一場艱難的比賽,不必被解釋成全球資本主義的陰謀。身體的疲憊是真實的,終點的興奮也是真實的。任何批判如果否定這些經驗,都只會顯得高高在上。但同樣地,任何一種要求我們投入時間、金錢、紀律和情感的制度,都值得被追問:它如何定義進步?如何分配承認?又把哪些條件隱藏在一組看似中立的數字後面?
雅恩的體操服務於一個他相信的民族。今天的HYROX,則參與建構一套更晦澀的、不需要人們共同信奉、只需要持續加入的績效秩序。它由全球化的健身產業、平台化的數據系統、量化自我技術,以及「成為更好的自己」的個體主義共同塑造。它沒有國族的旗幟,也沒有一份政治宣言。它最常使用的語言,只是挑戰自己、完成自己、超越自己。正因如此,它比傳統的身體政治更難被辨認。它不告訴我們應該成為哪一個民族的成員,而是邀請我們成為一個更有效率、更自律,也更容易被比較的人。人們需要考慮的是,當傳統的集體歸屬逐漸鬆動,一個人要如何確認自己仍然存在,仍然前進,仍然在世界上擁有一個位置?
答案或許是:提起兩個壺鈴,走完兩百公尺,然後記下你的時間。這個答案有一點悲哀,但它也是誠實的。因為至少,它是可測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