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轉型正義:以《測量之人》開啟德國的後殖民主義反思

影評 | by  趙崇任 | 2023-06-23

今年第七十三屆柏林影展的「特別展映」單元,安排了德國電影導演拉斯.克羅曼(Lars Kraume)最新作品《測量之人》(暫譯/德文片名:Der vermessene Mensch)的首映。克羅曼善於拍攝嚴肅題材,例如先前使其聲名大噪的《大審判家》涉及了戰後對於納粹戰犯的追捕,而近期的《無聲革命》則涉及了東德的極權統治。《測量之人》同樣涉及了德國的轉型正義議題,且是一個過往幾乎只會在學術圈被討論、連許多德國人都不熟悉的面向——殖民歷史。這部電影在接下來正式於電影院放映的一個月裡,一直穩坐德國票房的前三名寶座,因為片中所探討的議題是首次被搬上大螢幕。


德國當代的「轉型正義」涉及了三段不同的歷史,其中的納粹暴行與東德獨裁許多人都不會太陌生。兩者不僅常被當作是小說與電影題材,甚至不少德國人都認為已是老生常談。相較之下,德國社會對於過去殖民歷史的關注少得可憐,甚至可以說是長期忽略。最明顯的例子是二〇二一年,坦尚尼亞裔英國小說家古納(Abdulrazak Gurnah)獲頒諾貝爾文學獎後,德國民眾才發現,這位出身德國前殖民地的小說家,其於作品中大量探討了身份認同一類的議題,因此德國在他的作品中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但他的作品竟然在市面上沒有任何德文譯本。自此開始,德國社會對於過往殖民歷史的關注,才逐漸開始有了起色。


由於一直以來受到的關注不多,許多涉及德國殖民歷史的討論與爭議都還有待釐清,且非德國憑一己之力能夠完成。德國過去於非洲的殖民地為多哥、喀麥隆、德屬西南非(今納米比亞)與德屬東非(今盧安達、蒲隆地、坦尚尼亞與莫三比克北部),相較於英國與法國並不算多,但對於人權的侵害與文化的破壞有過之而無不及。加上如今在諸多相關議題上,德國與前殖民國家的協商進度緩慢,導演拉斯.克羅曼便起心動念拍了這部電影,希望這段歷史能夠獲得該有的關注。


《測量之人》聚焦於過去德屬西南非的殖民歷史,以及從地方抗爭演變成二十世紀國際上首次大屠殺的「赫雷羅人與納馬人大屠殺」(Herero and Nama Genocide)。電影以一名柏林洪堡大學的民俗學博士生為主角,從其一方面在學校接受有歧視色彩的理論,一方面又與來自非洲殖民地的翻譯建立起情誼,帶出主觀的明顯矛盾情緒。此外,透過主角的視角,德國殖民軍隊的暴行也直接暴露在觀眾眼前。在電影進行到約三分之一時,場景很快地從柏林轉往非洲大陸,因為這名德國博士生在因緣際會下,受託前往德屬西南非,以學術之名搜集死亡原住民的頭顱,並將其寄回柏林的大學供研究。然而,在他抵達後不久,當地便爆發了抗爭活動,而劇情也隨著衝突逐漸升溫。


有鑒於複雜的殖民歷史,《測量之人》採用了線性敘述,將故事線從德國殖民非洲的高峰期十九世紀末開始,一路延伸至二十世紀初結束,大幅降低了觀眾理解的阻礙。此外,電影名稱中貫穿全劇的「測量」概念,其實已暗示了殖民主義的歧視色彩,而基礎是當時尚未被認定為偽科學的「顱相學」(主張大腦與頭顱的尺寸決定了心智)。劇中在德國的大學課堂上,來自非洲殖民地的黑人被當作是「物」一般測量,不僅被視為是「他者」,甚至還進一步被「物化」與「非人化」。對此歧視背景,電影在開始後不久便大辣辣地展現出來:主角被教授要求拿兩顆頭顱,向學生(與觀眾)展示歐洲人與非洲人的頭顱尺寸差異,以證明兩者優劣有別。


劇中主角作為橋樑所帶出的辯證效果,使他不僅產生了矛盾的情緒,也將同樣的矛盾情緒傳達給觀眾,觸發了一個思考的契機。儘管這種角色安排與視角呈現,在突顯特定思考面向時很常見,但在特定情況下仍有缺點,尤其是當以後殖民主義視角檢視這類作品時。後殖民主義並非建立在「殖民已經結束」的基礎上,而是著眼於殖民所帶來的延續性影響,且「論述」在相關討論中是一個重要的批判點,包含了論述方、論述角度與論述內容……等。如今光是德國能將這段歷史搬上大螢幕,並於國際影展獲得關注,就證明德國與過去殖民的國家,仍處於龐大的不對等關係中。後者就像是遭到噤聲,難以獲得發聲與被關注的管道。


此外,《測量之人》的角色安排與視角呈現,無可避免地伴隨了淡化德國作為殖民母國之惡的疑慮。換句話說,在這部由德國導演所拍攝的電影中,呈現出來的歷史樣貌突顯了善良殖民者的存在。儘管無法完全否認這種可能性,但由德國人來說便特別敏感,而這亦是德國所背負的原罪。有鑒於如今德國與過去殖民國家的不對等關係,德國無疑有責任發揮自身影響力,推動討論並還原歷史,進而達成彌補與促成和解。只是要還原出一個毫無爭議,甚至令各方滿意的歷史版本並不容易,而拉斯.克羅曼身為電影導演,已經在盡可能兼顧歷史正確與娛樂性的前提下,拍出了一部值得讚賞的作品。


《測量之人》所敘述的「赫雷羅人與納馬人大屠殺」,在歷史上真實發生於一九〇四至一九〇八年間,造成了八成的赫雷羅人死亡,但德國官方對於這起事件,直到二〇一五年才正式承認為大屠殺、至二〇一六年才正式道歉。然而,德屬西南非只是德國殖民黑歷史的縮影,例如德屬東非在一九〇五至一九〇七年間也爆發了「馬及馬及起義」(Maji Maji Rebellion),最終導致許多當地民眾戰死、餓死與流離失所(死亡人數據統計約為三十萬人,近當地三分之一的人口)。


德國不僅得為於前殖民國家造成的集體創傷負責,同時被廣泛討論的還有掠奪文物的歸屬問題,因為許多當時從殖民地帶走的物件,如今都還擺在德國的博物館中展示。儘管二〇二二年已有二十三件掠奪文物被歸還給納米比亞,但這個數量只是九牛一毛。可見德國殖民歷史各個面向的釐清與處理,都需要大量的時間與人力才能夠完成,而《測量之人》所帶來的後續關注,有望為落後多時的進度提供彌補。儘管這部電影並不完美,但有鑒於它在德國社會引發的討論效應,無論在社會意義上或德國的電影史上,都是一部成功與重要的作品。



【柏林影展】《DAU. Natasha》:對藝術倫理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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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崇任

德國特里爾大學德語文學博士生、台灣輔仁大學德語文學碩士,學術研究之餘從事翻譯與寫作。個人網站:andrechao.wordpres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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