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上真的有UFO嗎?
在當下,UFO始終絕跡於大眾以及科學的世界,只在玄幻的都市傳說中若隱若現。
在若干的都市傳說中,其中之一便是發生在1985年香港的華富邨。
而以此為題材所拍成的一部港產片《再見UFO》在2019年的香港亞洲電影節短暫上映幾場之後亦像是成了某種「都市傳說」,直到在去年的高先方才陸續上映了部分優先場次,而今年終於宣布即將會在三月正式上映,讓這部電影在七年後再次出土。
七年來,大概不少事情已天翻地覆。只是,UFO仍始終留在傳說中。
但在電影裏的何家謙,陳子健,林可兒和弟弟林可峰的記憶裏,UFO並不是傳說,而是曾親眼目睹見證過的。
在那神秘的UFO真實於天際降臨之前,對UFO以及外太空的想像與嚮往已首先浮現於這三位同住華富邨的孩童心頭,三人曾親手製作放飛過一個名為「華富一號」的孔明燈,帶著一卷三人向外星人對話介紹自己的錄影帶,一同向著那深邈天際以外神秘而廣闊的外太空出發。而在坐著影院裏的地球人眼中,那錄影帶裏不但看到了對夢想留有希冀的純真,看見了那過去了的地方和景象(華富邨的重建計劃在年底便會正式開始),以及,繫於幾人之間那純潔真摯的情誼。不由得還想起數月前亦曾看過在大館放映的一部名叫《野草》的短片,片中亦是拍攝了數個在長洲一同遊玩,潛入數人家中的孩童,天真無邪的孩童之間那不知為何的親近與情誼常常令不再是孩童的人都由衷感到觸動。
不過,其實電影裏講述的更多都是不再是孩童的何家謙,陳子健和林可兒。
只是不再是孩童的三人,同樣已不再如童年般親近,甚至再無任何聯繫交集,彼此像那神秘的UFO一樣,再沒在自己的生活裏出現。
可是,除了現實眼見,心頭懷揣懸掛著的,是否亦是自己的生活?那艘神秘的UFO是否真的就此遠去再沒停留?
在電視節目上力證UFO真實存在,高呼兩位童年友伴名字的何家謙,在他的世界裏,那艘當晚降臨的UFO大概一直停留著,即使,只在心頭。
但在現實世界裏,此種行徑或想法旁人視之,大概與和好友一同在電視上目睹何家謙痛聲疾呼而大感丟臉的女友般,對此感到不可理喻,在地球上的人類世界而言,方才是正常的。
正常人的生活和世界,究竟是怎樣的?
彷彿曾是三人中對星際最感興趣和嚮往的陳子健,在經歷了一直仰慕的父親忽然離世的悲痛之餘,還聽見彌留間的父親吐出原來早在外有另一個家的真相,而同樣為此大感傷心的母親,後來更是選擇輕生。講述天際奧妙,一直敬仰的父親形象的崩塌,以及雙親的離開彷彿也帶走了陳子健心中那對於太空的念想,掛在心頭的只是盡快儲夠錢移民,並為實現此目的同時打上幾份工都在所不辭。而他其中一份Rainbow吸塵機上門推銷員的工作,對於未曾經歷過那個時代的自己而言,若不是看過早前《明報》對於編劇的訪問,並不會知原來這也算是一份時代印記。
電影中的時代印記當然並不止如此,大概不止戲中的三位少年,每個人的人生總抹不去時代所留下的印記,就像主權移交那夜的滂沱大雨,肆無忌憚滴在剛經歷分手以及痛惜自己爺爺的離世,置身街頭痛哭的何家謙身上,一切像是避無可避,渾身濕透,但,還是需如時間般自顧自地向前行。
不過對於林可兒而言,無論是回歸慶典,跨年夜又或是其他節日,那恐怕都不過是又一個捱更抵夜備考或工作的晚上。那卷給外星人的錄影帶中,她曾提起過父母的期許,大過了最好就是做乜師乜師。真的長大畢業後的她亦如父母願,成為了一名會計師,即使她亦曾參加過太空館的interview,只是,曾見過UFO與地球上的就業並無任何關聯,絕無法獲得任何工作的優勢或長處,不過徒增笑料,給面試官提供另一揶揄諷刺的點而已。
不知那些面對成堆的工作捱到筋疲力盡的一個個晚上(甚至是通了頂的早上),林可兒腦海有否閃過那次interview的經歷,不過這些日子後來通常還有一個在公司認識到的由梁祖堯飾演的同行精英男友陪伴,對比起其餘兩位童年摯友,她在感情上似乎幸福一點。
在女友眼中視作不上進,從不計劃將來的何家謙因此而被拋棄,至於重遇舊同學的陳子健,最後還是證實「相愛」與「相戀」兩者並非存在絕對的關聯,原來真的「相愛也未算萬能」。不過,陳子健還是發現了那個年代真正萬能的事,那便是股票。打很多份工遠不如這麽一份堪稱「萬能」的工作,而那些數字升跌在無數個人的人生中所掀起的波瀾,那些與股票相關的時代印記,無論是否曾親歷,大概早已是耳熟能詳的事。
其實電影中絕大篇幅都是講述著三人各自那十數年的經歷,夾雜著那些這個城市內的時代印記與變遷,但這一大段看來仿似有某種「流水帳」式的感覺。無法完全洞悉創作者的意圖,但不覺亦不想覺得要像那部曾經號稱「TVB神劇」的《天與地》的某種「過分解讀」般,像是穿鑿附會地為那主角三人加上什麼隱喻象徵,什麼各自代表了什麼三種最典型的那個年代的香港人。只覺得電影裏就是講述了三位普通屋邨長大的少年在那段時光下的人生,但彷彿敘述得細緻卻顯冗長,跌蕩又像沒有太大懸念,尤其是那滾動的時代年輪下城市的變遷,現在回頭看來,更像是一切早已明瞭。而三人的人生其實亦是如此平凡,在鬧市街頭熙攘人群裏隨處可見,代入或混入其中大概亦不覺半分違和突兀,便是如此盡皆融於此城市中,一同在同一時段朝著同一方向,遵循某一秩序,如此,行走著。
城市乃至世界,有時總覺隨年歲浩蕩而來的茫茫變幻彷彿都不過萬變不離其宗般遵循奉行著某種隱藏的線。像倪匡當年曾寫過的一部小說《追龍》般,書中的衛斯理白素又或陳長青乃至那位步入生命尾聲的天文學家,眾人一番探索追尋乃至付諸了行動後,還是發現一切星相與天象所揭示的結局其實根本無從改變扭轉,一切,早已注定。
那麼,個人呢?
倪匡筆下的衛斯理另外當然也還有不少關於個人命運命書的故事,不過就像倪匡先生自己所言,「相信風水,但不相信風水師」,以地球人的智慧,根本無法完全參透某個人那些早已注定了的人生密碼,相對起城市或世界的前程,小小個人的將來彷彿更是難測。
儘管,回過頭來,也許終究還是會發覺,是命運選擇了你,而非其他。
是的,那頗長篇幅絮絮道來長大後的三人各自的那人生,並非覺得索然無味,乏味之至,三人那些高低起跌悲喜笑喊都扣人心弦,令人共情動容,但就是覺得一切彷彿都隱隱帶有某種錯愕,又或反倒像是有某種平平無奇得格格不入的感覺,尤其,尤其總是想到,他們可是見過UFO的人啊!
即使,那個UFO只不過短暫出現了一次,那衷心祝禱許下的願望並無實現,那神秘的外星文明亦再沒在所住的地球出現。
而曾經那麼親近的人,同樣某天之後便沒再在對方的生命中出現,說了,再見。
不過,記得朋友曾說過,分別時刻意不說「拜拜」而是「再見」,因為相信肯定會再見的。「再見」,可以是道別的話語,也可是再次相見的祝願,與堅持。
最近也被「要求」起別說「拜拜」要說「再見」,可惜常講得順口沒能完全「糾正」,又或是過於自信,反正與這對方總會再次見面的,這是如此的理所當然。
而那艘親眼目睹的UFO,那些共同相信見證著的人們,說了的再見,理所當然的,究竟是哪一種的,「再見」?
生活在這地球上,作為一名不折不扣的地球人,那「再見」是最後告別的話語,這有多麼不理所應當呢?
可是,在披上婚紗的時候,林可兒想起那自封的「未婚夫」那段為自己規劃的地球標準式相夫教子「幸福完滿」的未來生活,而望著那鋪設的紅地毯的盡頭,撩撥起心底的,原不是幸福美滿的感覺,更沒半分希冀與嚮往,反倒是再次見到那一個晚上,那個親眼目睹見證UFO在上空降臨的時刻。
同樣如此的,還有彼此時隔多年再次聚首相見的陳子健和何家謙。三人不但重新再見了那個降臨天際的,不屬於地球的UFO,還有那個年紀相貌相異,但卻是如假包換的,過去的,自己。
兩個不同時空間下的自己相見,感到未知,好奇的,只有那個幼嫩,過去的自己:未來的自己會是怎麼樣呢?而對於過去的自己,在此刻的自己心中想必還是記得且瞭然,只是,好久沒有,再見。在地球上,時間總是單向的,如城市或世界總無法回到過去,但是個人呢?三人望著那過去的自己,以及那艘於天際出現,不屬於地球的UFO,大概一直以為說了的「再見」,是永遠的道別,但是終究還是,再次相見。在地球上一片喜慶熱鬧,無數人為之傾心嚮往,朝思暮想,趨之若鶩的場景和時刻,浮現心底的卻是幼時的那句呼喊:「May day May day緊急呼救,我要離開地球。」
三人最終仍是選擇一同離開這個地球上如此熱鬧美好的地方,那「再見」,是再次相見的「再見」。
而對三人的選擇不覺驚愕乃至阻攔的,只有林可兒那位「逍遙」的二世祖舅父和當初也曾在一旁一同見證過UFO降臨的弟弟林可峰,只是拿起麥嘗試講述些什麼的林可峰,終究還是需要面對台下的一片狼藉,以及無人問津。
這個選擇,在地球上,實在是難以理解,這是如此,理所當然。
但其實,是否真的是「選擇」?真的可以選擇?
即使個人命運彷彿比起城市乃至世界更加難測,但那曾相信見證著的,不屬於地球的UFO,那自己衷心覺得安然愉悅舒適的生活與人生,是哪一種「再見」,恐怕就像城市之變異般,回過頭來,其實根本一早注定,無從選擇。
那麼,那些曾一同真心相信,並肩見證著不屬於地球的UFO的人呢?
即使命書恐怕一早已是寫好了的,但與這些人,大概還是需要個人去選擇祝願和堅持,那「再見」,方才是再次的相見,而非,最後的道別。
是嗎?
總該要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