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侏羅紀】重讀與放榜

第一次放榜見到成績，唔覺意講了句粗口，「仆街」定「屌你老母」，還是「仆街！屌你老母！」但早就料到的結果，並沒有很大起伏，講完就算。英文湖水平鏡，毫無波紋，大分「2」，四份卷「2222」，沒有大學offer。中文和文學成績一般，都是「4」，文學沒有顯示小分，中文當時有五份卷：閱讀、寫作、聆聽、說話、綜合，依次是「41535*」。廢到貼地的英文作文都有「2」，中文作文「1」。通識和數學分別是「4」、「3」，最好那科是中史，但只有「5*」。以前沒有很多特別加成，大部份都計最好五科，我考21分，只是比五條「4」多一分，平庸無奇的人，平庸無奇的分數。不過中文底分太差，放到今日，計加成也只是擴大劣勢。多年之後見過「best5」考22分，無星，但某一、兩科加成比較高，有科大offer，這是後話了。我原校重讀，沒有報副學士或高級文憑，主要大專的路沒有行過，但重讀就在中學待多一年，其實是順利就一年，不順利就，就，就那樣。當時覺得主力催谷英文，從「2」到「3」應該可以搏一搏，而且21分不算高，其他科想再考一次，執多幾分就多個保險，多個選擇，當然這只是最理想情況，理想通常都沒有理，只有想，天氣不似預期。

英文比我想像中要難追得多。起初九月再開學，還有重新出發的期待，十一月尾之後，取而代之的是進度落後的陰霾。英文作文是相對有信心的一份卷，背句式、背單詞，每個禮拜寫一篇文讓老師批改，容易操作，也容易見到成果。最搞笑是我好鍾意一開二、一開三的用法，例如「as long as」、「take part in」、「put up with」、「for the sake of」、「so as to」、「in order to」。對於英文白癡，也就是我本人來說，單是英文作文的五百字要求都是一大難關。一個字可以表達，硬要發水拉布，拖長來寫，死唔斷氣氣氣氣氣。至於我心目中的第一名，當數「due to the fact that」，不只因為有五個字，而是無聊煩躁起來，大叫一聲「due」，然後停頓一秒，輕聲接上「to the fact that」。那堆單詞、片語、句式，用得多就日漸熟絡，由重讀到重考，全力備戰，手感火熱，大概也是我目前人生，英文寫作最好的日子。如果用「九品中正制」分級，全盛時期有「下上」水平，現在荒廢十幾年，投稿期刊要寫英文摘要，無奈提起禿筆，發現寫下的句子，全部都是當年中學雞的慣性記憶，而且是弱雞那種雞，就好像從破爛倉庫取出老舊廢棄的零件，應該只有「下下」程度了。

雖然當時寫作狀態不錯，只得這一份卷，就算有「4」都好難拉上補下。作文佔分不低，但並非比重最高，如果最終只是「3」級，更不過足以自守，無法支援。卷三聆聽才是大魔王（雖然全稱「Listening and Integrated Skills」，不過叫慣「Listening」），佔分最高，而偏偏我聽英文的能力最差，就算今日都是這個屌樣。前面聆聽部分可以惡劣到只有幾分；後面綜合部分，需要聆聽取得的資訊亦多有缺漏，只能靠閱讀材料，以及實用文格式多少回收一點分數，輸少當贏。看到聆聽操卷的分數沒有太大變化，那年冬天開始覺得凍過水，前無去路，再考也是上年結果。這時「自欺欺人」就發揮作用了。操卷聽到答案，但「Liberal Studies」寫成「Liberal Study」、「Gallery」寫成「Galaxy」；知道是答案但完全寫不出那個單詞；選擇題原本選「A」後來改成「B」而答案是「A」。凡此種種，對答案的時候，隻眼半開隻眼閉，姑且也平添幾個分數，在各種奇奇怪怪的加成下，有幾次逼近甚至得到五成分數。是沒有實質作用，水分我自己加進去的，清楚得很。但心理作用也是作用，最起碼考試之前，儘量托一下逐漸崩潰的心態，不能樂觀，在樂觀和悲觀之間徘徊，總比完全悲觀要好。

寫作和聆聽是兩個極端，但局勢尚算明朗，英文說話是最混沌的狀態，練了不知道練了什麼，一池濁水，能見度為零。所以閱讀卷是另一個重鎮。操卷成績不理想，多數都沒「3」，我覺得之所以沒有聆聽悲觀，一來還是自欺欺人。二來是因為一篇英文文章，並非全部字都讀不懂，聆聽是幾乎一個字都聽不懂。讀《南華早報》、睇英文新聞字幕，很多字都唔識，不過大概知道內容重點，也從中記多幾個單詞。「military」、「secretary」、「safeguard」、「democratic」、「council」……逐個逐個背落去，背完都係唔記得、串錯字，但有點滴寸進的感覺，就有事情向好的錯覺。又或者，考試出的文章，那麼巧都是我識得的單詞，守住閱讀、寫作，就可彌補聆聽的失地，英文升「3」，萬事大吉。意淫雖可恥，但也沒有用。

第一次考DSE，自認廢J，閱讀和聆聽都選相對簡單但分數打折的B1；二戰DSE，廢J還是廢J，但英文老師建議我卷三選B2，卷一繼續選B1。忘記原話，好像說聆聽卷的材料「都係個啲野」，閱讀卷的B2文章比較難，我會讀不懂。我按建議調整策略，改變並沒有改變。第一日考閱讀和寫作，然後閱讀崩了，PartA的文章我讀不懂。那時我才發覺，原來《南華早報》我會找到重點，是因為先前已從中文媒體得悉事情大概，而英文媒體的新聞則因為有畫面。這虛假的「讀懂」，沒有前置工作就直接收皮。做完PartA，B1的文章略為簡單，不過沒太大期望，這部分還要打折，自救都難，拉唔到PartA，答完就算數！算鳩數！算撚鳩數！

寫作卷倒有驚喜。有條長文好似講東西文化，見到即寫，好多例子可以直接用。識得成龍係「Jackie Chan」，又從成龍聯想到功夫，為了佔多幾個字，寫完「Kung Fu」再解釋是「Chinese Boxing」，我也不理對錯，這個字我在《葉問2》學回來的，那幕是龍捲風見到洪師父的弟子表演中國功夫，問旁邊的人，答覆就是上面那兩個單詞。然後又睇過《生化危機5》，有李冰冰，前者是「Resident Evil」，但手殘寫成「Evil Resident」，不知考官有沒有看出；後者我直接用拼音「Li Bing Bing」。亢奮起來，「陰陽」、「風水」、「點心」什麼的都寫下去，反正這些本來就不是英文，直接拼出來就得。不過也有其他國家的例子，我指韓國。我對韓國流行文化沒有太大興趣，劇集、電影偶爾會看一兩部，大部分都是流風所及才接觸到，生死關頭顧不得太多。「Girls' Generation」放一個；當年江南大叔好紅，名字「PSY」也容易記，順便和「Gangnam Style」打包放入去。平日背的英文句式比較百搭，通常都是換那個名詞，即是上面那堆例子。有字有句，寫完覺得穩了。

聆聽如事前預測，沒什麼值得討論的。說話就好迷，完全沒有考試的感覺，反而像幾個人坐在教室閒聊；「Individual Response」環節又只有一分鐘，轉瞬即逝，結束的時候還帶著開始的氣氛。說話是最後一份卷，前三卷考完，閱讀和聆聽都打定輸數，大廈將傾，不指望說話保底，所以將卷四當作「垃圾時間」，考完就考完，跟閱讀卷的感受截然相反。

第一年DSE無報大專，第二年看到英文的狀況，有點「接受命運」地報了幾間大專院校的副學士課程。重讀已經十九歲，再重讀就是二十歲的「中學生」，不想像余鐵雄大法官那樣，二十幾歲還滯留在中學，雖然一個二十八，一個二十，但都是「二字頭」，不用分得那麼細。我報的三間大專是HKCC、HKUSPACE的文科副學士，還有最近準備賣盤的嶺南大學持續進修學院歷史副學士。HKCC的宣傳冊子好像寫著七、八成「整體升學率」，我知道當中包括他們自己的「SPEED」學位，但形勢不到我選擇，只要有大學學位就可以。交完報名費、面完試，過一排登入系統查閱，好像不是直接出offer，忘了結果是什麼，總之漸漸沒有消息。HKUSPACE沒有面試，直接給「有條件錄取」，不過要英文「3」級，我就是英文無「3」才去讀副學士，有不就直接讀大學了嗎？嶺南的副學士面試完出offer，幾日內交幾千蚊留位費，無錢，也不好意思再叫屋企人出錢。兜兜轉轉，好像也沒有真的留了條大專後路。

從考試到放榜，幾個月後二次審判。那日起身好早，回到學校無咩人，只有校工。過一陣初中教我世史的老師回來，再之後是副校長。佢地叫我唔駛咁早，可以返去先，或者食個早餐。我回屋一趟，再回來時大家也回來，開始派成績表。第一眼，目光鎖住搏鬥了一整年的英文：小分「2424」，大分「3」！大分「3」！大分「3」！聆聽「2」預期內；閱讀考崩而「2」，寫作啱題而「4」，都有跡可尋。反而沒有想到，說話到底怎麼考到「4」？無法理解，世事一如所料地難料。但一個「4」帶一個「2」，兩個「4」帶兩個「2」，好在拉到了「3」級。英文有「3」才有後續。不過為了英文，付出的代價也有點大，說慘勝不為過。

繼續掃到其他科。中文小分從「41535*」變成「5**5*433」，大分都是「4」，徒勞一年。我知中文作文都有那「潛規則」式的偏好，所以第二年舔考評局的雞巴，但舔完雞巴都只有「5*」，其實也是白舔了。中文「4」不是太好的成績，但回想起來，我應該也沒資格期待更高。中四之後，我的中文功課和測驗長期唔合格，又或者僅僅合格。一百分的作文，可能就三十八分，或者四、五成的分數。閱讀測驗最深刻一次，是三十分的卷，我只有七分。那次就真的心態炸裂，平時上課睡覺的同學，隨便填幾個字也有十一分。所以那篇文章我一直都記得，鍾國強的〈阿劉〉。讀書報告的話，五分滿分，我只有一分，全班最高分是兩分。也不知道是我們真的廢，還是中文老師有鋪癮，總之怎麼做，怎麼努力，分數都不會提升。這麼多年過去，時間已證明，我才是菜雞。我不只是「菜英文」，我也是「菜中文」。英文廢，中文亦不見得好。沒有語文能力和語言天賦。

數學「3」，無變；選修科成績都退步一級，中史「5」、文學「3」，第二年結算是：「43353」。怎麼只有五科，通識呢？我見可以合併兩年成績，而且重讀通識要重做某個階段「獨立專題探究」（IES），我沒有忘記這坨評核當初讓我們有多焦頭爛額，不想退修地退修。參考歷史的後見之明，我重讀通識的結果很可能是同級甚至降級，可在那個當下，我的確想考得更好，路是自己選的，也沒什麼好說。退步加退修，通識維持「4」，選修科計最好那次，中文、數學不變，「best5」還是21分。走了一個圈也不是走了一個圈；原地踏步也不是原地踏步，順利也不順利。純粹英文升一級，由二變三，戰棋老四食爛分，雖然爛分也是分。

收到成績就去報私立院校，以及改聯招志願。樹仁不接受合併成績，需要一次過，第一次崩英文，第二次缺通識，那日太失魂，沒有留意大學要求，山長水遠趕到北角，工作人員見到我的成績表就叫我回去，樹仁沒有報成。還有一間是珠海學院，交完成績表副本石沉大海，也沒報成。在聯招志願上，BandA依次放：嶺大文科、教大語文研究（中文）、都大中文，最後結果是都大。退修通識成為升學伏筆，可能中文無「5」都係伏筆。都大中文有考「4」的同學，但有「5」的人也真不少。或許要考八大的中文系或讀中文的學位，中文至少要有「5」才比較穩陣。我想起當初升學手冊上，教大語文研究（中文）那科，備註就寫建議「5」級。中大中文就更不考慮了，不是我不想讀，夠分我直情放BandA第一位，但新生入學成績中位數是「5**」，入學分數也根本差一大截。實力擺在那裡，正如直性子的范大將軍所說：「沒這個能力知道嗎！」

重讀和放榜那一年就這樣過去，之後是之後，新的逆風，萬年抗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