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在穿梭巴士,手機剩8%電,為了避免無電無錢又無聊,我關上手機,打開電腦,整理過去兩年,自己做了什麼。
我當老師兩年了,教的是中文,儘管沒教到多少,更多時候是在教課文、題目、價值和觀念。我不否定這些的意義,甚至我逐漸覺得這些比「中文」有用和重要,更甚我也享受起與學生談論這些。但在這個漆黑的車廂,疲憊的人群,且沒了網絡的時刻,我還是不禁在想,自己有什麼不滿?
有時我翻開照片,看見當老師前的自己,比現在糟糕——肥胖,貧窮,沒有朋友。經常自己一個坐在新亞圖書館的座位,翻看書籍,看著窗外更替的花,飄落的葉,我可能會故作詩意寫一首詩,跟朋友說,跟自己說,跟她說,我多麼享受這樣的生活。但我知道,那是喪失了學分便不知為何閱讀的我,在重複著自己最擅長的事情,並在上下山的時候告訴自己,我要看看那些花、松鼠、蛇以及草木,畢竟我生活得很好。在外出進行拍攝工作時,我告訴自己,那是工費旅遊,我走更多地方,拍再多都是在享受,儘管頂著35度的太陽。
如今,我瘦了,沒那麼窮了,朋友多了不少,比以前自律,會工作,會跑步,自如地跟中學、大學同學相約,跟同事去玩,跟她見面,甚至有一群我真的在意的學生,我很高興。這刻我不會打出一句「可是我喪失了那個空閒自在,無拘無束的自己」(儘管我心裡很套路地想過,這句話出現在此處相當合理,畢竟我有因為改不完作文而崩潰的瞬間),那種話只有兩種可能:一是裝作對世俗利益的不屑;另一則是過分感傷與貪婪,在得到各種好處時,總是大叫一聲「天真最好」、「自由最高」,放大如今的「成熟」、「責任」是過分苦痛的代價,高呼「我是值得的」(還有很少可能在如實地走下坡)。可是我不覺得自己付出了什麼代價,便沒有值得與否。我甚至會想自己太幸運了而竊喜。
但我始終有些不滿。
我經常思考這種不滿是否為了自我滿足,透過向外發洩,指正外界的不當,來確認我的正當。儘管很多時候是,例如:指責某位同事抄襲我的衣著,是否在確認自己的品味與獨特;指責某位同學不用心聽課(其他大多同學都在聽課),是否在確認我的課堂有聽的價值;指責某些學生不交功課,是否在確認我很盡責,儘管我根本不想改。我可以用很多道德的話語:這是老師的責任;這是一定要傳遞給學生的規訓訊息,來包裝以上所有的指責。但我無法否認,這些指責背後都藏著我的私心,當然我仍可以冠冕堂皇地說,不是。
我根本不用理解同事是否遇到什麼人生困境,存在危機;不用思考同學是否哭了一夜,與家人吵架而沒精打采;更不用思考那些功課對他而言有什麼困難。因為作為老師,我或我們被賦予了霸道的權力,因為在權力制度底下,假定了我們比學生更加正確。
但寫到此處我開始明白,那不只是作為老師被賦權的問題,而是作為人的問題。
我逐漸將被賦權的事實,轉移到其他關係中,這可能才是我不滿的地方。我在不知不覺間,會否已被異化?我明明可以主動去了解同事、學生,但為了方便,我選擇了霸道主觀回應某些在「老師」或是「人」眼中的不當行為。我還是自私,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自在、進步。但我不想把問題歸因於老師這個身份,如果假定了老師可以霸道,可以當某些場合的權威,變相會默認這種「方便」的正當。我希望這問題只緣起於我的自私與懶惰。
車要停了,這或許是另一種形式的自我滿足,但多少是坦白的,我還是想明白了一點。
希望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