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斯尼爾湖

小說 | by  黃戈 | 2026-08-21

為什麼看不見海的偏僻山城小縣裡,會有一個這麼洋氣的湖,其實我也不知道。長途客運駛入市區,路牌標示市中心向前,貝斯尼爾湖向右。我方向感很差,總是分不清東南西北,但路牌左下角有個方向十字,前方是「N」,所以貝爾尼斯湖在東邊,東……東湖?我記得幾歲大的時候,大人帶我和表哥、表姐們到東湖游泳。大家都在游,只有我一直需要套著泳圈,我不會游泳又嚷著下水,載浮載沉,「又菜又愛玩」。有時表哥潛游到我身邊,突然從水下鑽出,講笑說我都在浸水而不是游水。大家不是沒有嘗試過教我游泳。我漂浮到淺水區,他們表示會在旁邊看著,有事立刻托住我,讓我離開游泳圈,真正游幾圈;學會放手,但我始終不敢放手。水沒有很深,按照後來的理解,應該多我身高一個頭,只要我有兩個豎疊的頭顱就不會沒頂。當下腳不到底,一個頭的差距,不是無底深淵卻造成了無底深淵的感覺。直到我離開山城都沒有學會游泳。


鄉下人口不多,面積不大,算入附近管轄的幾個小鎮,用轄區的概念來看,人口依然不多,方圓就還可以。山城一如其名,城市本體被群山環繞,一個圈子,視野阻隔,好像自成世界。海邊在幾十公里外,那裡有座正式的城市──銀海。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山城是縣級市,銀海是地級市,縣級市算「縣」,地級市才是「市」。和省內其他城市的GDP相比,銀海也是倒數的,並非經濟發達的地方,但畢竟有城市的體量,將山城和銀海並置,對比就出來了。兩個地方距離不遠,山城一直被銀海代管,至少記憶中如此,只不過記憶已經很遙遠。現在高鐵通到隔壁城市,可以到銀海轉車回山城,我選的還是客運,因為走舊路。


北漂的「北」可以是北京,可以是臺北,我不在這兩座城市,或許叫「外漂」比較好,然而「廣東之北」就是北方,說「北漂」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後視鏡裡的世界,越來越遠的道別」,我一路向北,離開有鄉的季節。讀書不成,三十幾歲博士畢業,沒有找到教職,飄萍無梗,只能勉強做個流浪講師,繼續流浪。合約有一年無一年,一人獨游,載浮載沉,沒有圈子。其他修仙的人每五百年渡一次大劫,而我是一年一度,並且渡過大劫也沒有飛升資格,只不過重置審判日的倒數,混過一年是一年,哪年跨不過去了,就天打雷劈,形神俱滅。網友把「來與不來」之間的狀態稱為「如來」,那麼好與不好,應該叫做「如好」吧!


客運到站,老豆坐在椅子上,這麼多年,見面第一句還是「冷嗎?」季節不限定。我的行李很少,一個背囊裝完,下客運直接跟老豆上車。以前山城街上大多跑著單車、摩托車、三輪車,四輪多數運貨和載客,有私家車的家庭不多,所以無論新舊,出現在路上的私家車都是小矚目。三十年後,一般家庭有私家車代步已屬平常。「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車裡播著齊秦〈外面的世界〉,這首歌收錄在一九八七年的專輯《冬雨》,齊秦二十幾歲,老豆就快二十歲,雖然我年紀不小,八七年距離我出生倒還有一段時間。這首歌,老豆從八十年代聽到九十年代,從九十年代聽到千禧年代,又從千禧年代聽到現在。


當晚和老豆吹水,講起以前東湖游水的事,順帶連結到大家的近況。小時同輩大都離開山城發展,部分留在省內中山、珠海,比較遠的去了杭州,甚至山東淄博,有的會回來,有的定居外地,他鄉作故鄉。唯一留在鄉下的表哥,搬到我們街側對面的新建小區,但他最近被調到廣西分店,暫時不會回來。所以一回來,只有我一個人回來。老豆應該也算留下來的人。他找到一份穩定工作,跟我所在的城市相比,薪水只有四分之一,可鄉下開支也不多,夠養活他自己了。我?「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廈崩塌」。


「以前我們去游泳的東湖,現在怎樣了?」我問老豆。「東湖嗎?現在不讓游泳了。」老豆的回答止於我的問題邊界,不多不少。「為什麼?」我追問。老豆解釋,那裡本來就不是用來游泳的,東湖全名也不叫「東湖」,是「東湖水庫」。當初沒有明文禁止,大家都跑來當大型泳池,後來興建東湖公園,順便出公告禁止游泳。「以前我們下湖,都要經過一片凹凸的亂石斜坡,現在那裡整個被修成了平整的純白色堤面,你想去看看嗎?」老豆指了指桌子上的車匙,眼神閃出一道惡作劇的狡猾,他一定又玩那些無聊但有趣的事。「嗯,也可以……」我剛說完,他快速回應:「那你自己去,我明天還要上班。」果然,這個人長不大的。


「你知道銀狼怎麼配隊伍嗎?」老豆打開手機,不是《原神》,他沒有講「原神!啟動!」但《崩鐵》也是米哈遊出品。說起遊戲,最早還是老豆帶我進入網遊的世界,如果我無記錯,遊戲名字叫「霸世」。他有個主帳號,小號給我玩。我週末才能上線,平時他開主帳練級、打王,穿的都是我們目前最好的裝備,主帳打到新品,舊的就會給我,他拿「天賜神兵」,我拿「黃金聖劍」;打到「火龍飛焰」,那麼我拿「天賜神兵」。不過我們玩的是私服,伺服器架設在附近芬山市,距離我們不算近,不算遠。伺服器的老闆有時突發奇想,在遊戲裡加個MOD,用附近城市和鄉鎮做新地圖。《霸世》一直玩到我北漂。我以為離開之後會繼續玩,剛開始那幾個月,老豆在電話另一端說就快打到「定海神兵」,之後把「火龍飛焰」留給我。因為還在適應外地生活,我暫時沒有上線。大約又過一個月,他成功打到那把武器,說「火龍飛焰」用遊戲內的信箱功能傳了給我,上線就能收到,我當時回覆:「好,有時間會上線」。然而在外地的種種問題,讓我不斷推遲回坑的日子,卒之沒了這回事……我不至於完全離開遊戲的世界,不過都是看人玩,老豆則依舊他的奇幻旅程,什麼都玩一下。「我不太清楚,沒有玩。」神遊一輪,扯得太遠,忽然想起老豆的問題,思緒趕快連接回來。老豆有點疑惑,此時遊戲音效響起,他邊玩邊問:「沒有玩嗎?我見你們年輕人都在玩《崩鐵》和《原神》。」其實我不是年輕人,是老豆以為我是年輕人。我沒有繼續回答,老豆玩得入神入戲,重點自行轉移。


第二天老豆先行上班。我起來手機收到兩個訊息,一是他發了一百塊給我,說要開工沒空,叫我自己找節目;另一則訊息則說出門左轉,街口那間餛飩麵店不錯,早餐可以去試試。其實我的生活習慣已經改變,早上起來不想吃東西,只有喝咖啡,但我還是步行到餛飩店看幾眼。價錢牌釘在當眼位置,不用進去,一眼看到。價錢翻了幾倍。我還沒離開鄉下之前,餛飩麵大的兩塊,正常的一塊五,現在升到五、六塊。我睡過上班時間,又還沒到午市,中間時段店面沒有很多客人。老闆二十出頭,看著眼熟,我不認識他。二十年前讀小學,住在今日的舊城區,不時跑到附近那間餛飩麵店吃早餐,兩塊錢吃不完,都叫一塊五的份量。麵條上桌,每次都愛倒一大堆辣椒醬,多到湯面都浮起一抹紅色,辣椒醬不辣,只是貪多點酸鹹的味道卻也滿足。有時會灑胡椒粉,也是一大堆,清湯變成胡椒湯,吃完麵連湯也喝個乾淨。老闆會不會就是那間店的新一代傳人?好像越看越像。我一度想進去問他,但最終沒有問。


轉過身來,前方是新城區的十字路,四通八達,沒有方向。身旁街道牌上寫著「新輝大道」,這個資訊對我來說約等於沒有資訊,有印象的都是舊城區地名。以前在那邊到處跑,腦海裡會自動浮起空間佈局的概略圖,「二橋」、「白石橋市場」,腦袋幫雙腿導航。那時沒有「舊城區」,是新城區建成之後,為了區別和對比才多了個「舊」字。儘管都是鄉下,新城區對我而言是新地方,故鄉也是他鄉,這裡不知哪裡。身處陌路,自行找節目的難度不下於為小說人物起名字,要想像起碼要有想像的立足點,不用多,但要有,微微一點也是有。記憶快速回溯過去,我想起了昨天的「貝爾尼斯湖」。反正昨晚老豆說那裡修了白堤也建了公園,去看看也好,都二十幾年了,如果用以前去游泳的日子算起。


不熟悉鄉下交通不是問題,我有叫車的App。路過的地點都是記憶之後的新街,引起我注意的是麥當勞。小時候電視閃過形形色色的廣告,但裡面的商家不會在鄉下找到,所有知名牌子都沒有進駐,包括麥當勞,有的是奇奇怪怪,不知有沒有版權的「麥肯基」,好傢伙,麥當勞和肯德基合體,英文簡稱「MFC」。那時吃麥當勞要特地搭車到附近的銀海,很有鄭重其事的感覺。老豆老母他們約好銀海那邊的朋友,帶我們幾個吃過一次。北漂之後才發現麥當勞遍地開花。車子轉角走上大道,附近住宅外牆醒目掛著勒邦.占士的代言廣告。我又想起來了,以前山城到處宣傳那個「匹克山城運動」,海報是一位外國面孔的籃球明星,但一直查不到他的名字,搞不好那麼大場運動,只是一名外國廣告演員。儘管如此,放在二十年前,有外國人來到這裡就已經是很新鮮的事,大家都好奇地去看個究竟,即使不懂英文。「好,到了!貝斯尼爾湖。」司機說完,我才知道我到了呢!司機臨別祝我旅途愉快,說這是他們當地的地標,「他們」。貝爾尼斯湖不用買票,直接進去。


這裡有公園廣場但沒有白堤,湖面劃了一個區域給人游泳,湖心建了個亭,有條步道連結湖亭和岸邊。不妥!不是東湖,至少不是我記憶中的面貌,也不是昨晚老豆所說的面貌。湖邊左側應該有間「東湖國際大酒店」,客人我猜九成九都是本地人,「國際」兩字只是聽起來比較洋氣。貝爾尼斯湖,我來過嗎?我以前來過嗎?照常理推測,名字應該是音譯,可對應的外文,自我有記憶以來都找不到出處,想到「尼斯湖」三個字,印象逐漸具象。古早年前電視節目總愛故作神秘地報導未知之謎,像亞特蘭蒂斯、百慕達死亡三角洲,還有就是尼斯湖水怪。有這樣的座標,我猜來自尼斯湖水怪那個梗。


我走近刻著湖名的石碑,上面單純只有名字,一點資訊都沒有,但不至於一點資訊都沒有。我讀著湖的名字:「貝斯尼爾湖」、「貝斯尼爾湖」、「貝斯尼爾湖」,媽的是「貝斯尼爾湖」不是「貝爾尼斯湖」,搞了大半天,原來東湖不是貝爾尼斯湖,啊不是,操,我屌,又錯了,是貝斯尼爾湖。茫然之間,我瞥見十幾步外,有兩三個本地人圍著一個外國人拍照。這個湖我小時候來過,看到拍照的外國人,我確信貝斯尼爾湖和東湖誠為兩個地方!東湖是被大家當大型泳池的水庫,貝斯尼爾湖打從一開始就定位成景區。湖名沒有對應的英文是正常的,我肯定三十年前,縣城英文最好的人是山城中學的英文老師,其次是我們小學英文老師。那個時代做老師不用大學學歷,中學英文老師應該拿的是師範文憑;小學英文老師大概率只有高中學歷。三十年前讀完高中就算不錯了,在我們縣城裡出一個大學生,那是全縣慶祝的事。我推測縣政府單純就想了個好像外國湖的名字,正如「東湖國際大酒店」,聽起來比較洋氣。


他拍完照我走了過去,外國人注意到我,說了句:「hi, nice to meet you」。其他地方幼稚園開始學英文,我們比較晚,小學三年級才有英文課,這句話是第一課第一篇課文的第二句,「hello」之後。他見我停在面前,笑容純熟地親切,眼角眉毛挑動,雙手做了個拍照動作,渾身是戲,身體語言已經傳達問我是否要拍照的意思。我英文很差並且沒有切換語音包,依然用中文回答他:「嗯,對,好。」我將手機擺到自拍的角度和高度,兩張臉入鏡,按下拍照鍵,光影定格在一個瞬間。「thank you」、「you're welcome」我們重複了那篇課文的最後一段對話,彷彿角色扮演。「你,很眼熟,真的。」咦?中文!我望著這位鬚髮有點花白的外國人:「你認識我?我們認識嗎?」他頭斜斜地後仰又擺正,笑說:「哦,就是突然想起什麼事,沒什麼事,have a nice day。」這句話倒不是第一課的,我們當時還沒學到,都說「goodbye」,要等到下一年才學「have a nice day」。我正想追問幾句,這時又有其他遊客過來找他拍照。


晚上回家,老豆正在玩《遊戲王》手遊,同時問我今天去哪裡玩。我打開手機給他看,他目光停留半秒,回到手機屏幕,手指飛快按滑,回頭看幾眼我的手機,輪到他的回合又決策出牌,雙線作戰,毫無黏滯。「怎麼樣,我這套卡組如何?」他打贏了,我無法給意見。老豆知道我愛玩《遊戲王》,我指的是十歲左右。網絡蒙昧初興,大家玩的全是實體卡,老豆看我房裡到處都是這樣的卡牌,拿起來端詳研究,沒玩但有概念,叫得出電視熱播的是《遊戲王》。小學附近有間只賣《遊戲王》卡牌的店舖,大家不知道老闆真名,都叫他「海牛」,除了招牌的「海牛店」,還因為《遊戲王》裡面的遊戲公司老闆是「海馬瀨人」,簡稱「海馬」。學校附近玩具店通常是電視播什麼就賣什麼,播《爆旋陀螺》賣陀螺,播《超速搖搖》賣搖搖,播《四驅兄弟》賣四驅車,還有《數碼暴龍》、《激鬥戰車》等等,海牛店當然也因為《遊戲王》。其他熱潮旋起旋滅,動漫播完,大賣的商品瞬間過氣,明白氣候規律,才能感嘆海牛店屹立不倒的神奇。《遊戲王》播完他的生意也沒有減少,幾乎是唯一一間能夠逃離電視束縛的商鋪。


他會跟我們玩埋一份,單挑、二對二、三對三、四對四、最多那次五對五,我是其中之一,如果加上圍觀的人,店裡倒算熱鬧。早期《遊戲王》規則沒有那麼完善,動漫和漫畫內容又有出入,詮釋卡牌效果容易產生歧異,他以漫畫作準。怪獸卡標示六星,原本只需要一隻祭品,可他表示原作是七顆星,所以一定要兩隻。書多數在他手上,因此有最高釋法權威。話雖如此,有時他會假掰,胡亂解釋條文,可一旦條文被解釋出來,就會成為範例,大家也反過來限制海牛,說你上次的講法怎麼不一樣。釋法的權力雖在自己手上,海牛倒是欣然接受質問,自己釋完的法自己遵守。他賣的卡不可能是正版,鄉下縣城沒有正版《遊戲王》代理商。有次我們熟客聚會,他分享珍藏的鎮店之寶:五張高仿遊戲卡,「高仿」是他親口說的。沒有正版卡,最極限的就只是無限接近正版的高仿。跟他玩得夠久,我覺得卡雖是假的,但他對《遊戲王》的感情,應該是真的,這就是他為什麼會珍而重之地將高仿卡保存得妥妥當當,沒有拿去賣。我沒有回過舊城區,不知店還在不在。有時間魔術師,應該大家都變千年龍了。


現在《遊戲王》生態發生巨變,而我還停留在早期看攻防大小的年代,沒有太多效果和combo,都是白板凡骨之間的對決。凡骨單卡,放在這個效果文本越寫越複雜的時代,已經適應不了時代了,主流meta都在「演牌」,演完一大輪我根本不知道在演哪一齣,只是看到老豆的場上不斷抽牌、丟墓、召喚、特招,來來回回,莫名其妙就贏了。「嗯,不錯。」我只能這樣評價。老豆滿心歡喜地放下手機,繼續看我拍的照片。滑到那位外國人,老豆略為興奮:「喲!是他。」


你又認識他?老豆沒等我開口,先行解答:「三十年前,應該吧,你幾歲大的時候,這個湖剛開放成景點,馮麥就過來了,他還是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老豆看我神情,猜到我奇怪的點:「馮是他當時女朋友,也就是現在他老婆的姓,『麥』是因為他叫『Mark』,麥克吧,一開始我們叫他麥克,結婚之後他改了個中文名。他老婆是本地人,夫妻倆原本在舊城區住,後來搬到貝斯尼爾湖的新小區,他說跟這個湖有感情,住近一點比較好。」老豆話匣子一打開,滔滔不絕說起陳年往事,都說江河滔滔,逝水東流,現在回憶倒溯,西行逆流。


馮麥是美國人,我剛出生沒多久他就來到山城,算起來是他大學畢業之後。據聞當初他沒有透露自己有大學學位,但一個外國人出現在三十年前的山城,就已經很容易引起縣政府注意。恰好貝斯尼爾湖景點開發完成,負責文娛康樂的主任找上他。老豆說得繪形繪色,詳細到說部門主任是從電視上的泡麵廣告獲得靈感,因為泡麵是新興、潮流、高檔商品,有些會強調牛肉味道的那碗麵真有牛肉。以此類推,我們洋氣的貝斯尼爾湖,也真的有洋人,馮麥就是牛肉泡麵的牛肉。山城體量擺在這裡,經濟結構、財政收入不會好到哪裡去,可縣政府還是開出一份薪水不錯的合約,至少在山城算是高收入人士,另外還為他安排了一套房子,基本上比當時大學生的待遇還要好。幾千塊的薪水,在我北漂的城市用不到兩個星期,在山城,而且是三十年前的山城,簡直不能同日而語。馮麥就是因此定居下來,他本來只是大學畢業旅行,自己也沒想到,旅行變成移民,路過變成永居。老豆多年前是做旅遊的,所以他認識馮麥。


第二天我再度回到貝斯尼爾湖,馮麥悠哉沿著湖邊散步,就算沒有人找他拍照,他也微笑跟路人揮手,繼續擔當外國友人。我走到他身邊,他見是我,說道:「哇,又是你呀!你是藍耀華的兒子。」藍耀華是我老豆的名字。「華哥私訊我,說我們昨天見過面,」他感慨地說,「好多年沒見,你長這麼大了……」我們在湖邊長椅坐下,昨天老豆說起他的身世,現在到他自述身世。沒錯,最早的確是縣政府的合同讓他選擇留下。三十年前,「活生生的外國人」在山城很罕見,加上大家都沒什麼經濟能力,幾乎所有人都沒出過國,我最多聽聞有人去過越南,電視中的歐美格調太過遙遠。馮麥的到來,至少為這座偏僻又不富裕的小縣城,真的增添一點洋氣。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扮遊客在貝斯尼爾湖閒逛,吸引人過來吹水、拍照、打招呼。馮麥一個人提高了多少人次流量,我沒有數據在手,他自己體感來說,當時通訊軟件沒有那麼發達,口耳相傳,好像人流也不少,尤其是大家新鮮感最高的時候,都想去貝斯尼爾湖,親眼見一下真實的外國人,儘管大家未必知道,貝斯尼爾湖的外國人,其實只有馮麥一個,而且還是縣政府花錢請來的馮麥。我老豆也會帶團到那裡,馮麥非常有默契而不造作地走到遊客團身邊,老豆說完自由活動,很快有人找上馮麥。不過馮麥說見過我,倒不是因為老豆特意帶我去認識他,那是另一個故事。


除了旅遊,教育局也希望善用外國朋友。能夠跟真正英文母語的人對話,那不是千載,是萬載難逢的機會。教育局和馮麥商量好,學校組織「英語口說團」,每個月或每幾個星期,老師帶一批學生到貝斯尼爾湖和馮麥聊天,但我們比較菜,無法真正用英文和馮麥交流,老師們建議馮麥用課文上的內容實戰,算是貼近我們的程度,馮麥沒有刻意去背,可說得多了,長年累積下來,小學三十篇課文,中學五十篇課文,他背得滾瓜爛熟。我之前說,我小時候來過貝斯尼爾湖,也認得這位在貝斯尼爾湖的外國人,恐怕就是「英語口說團」的記憶,而馮麥覺得我眼熟,一來他認識我老豆,二來他應該在帶口說團的時候記得我。據他所說,在貝斯尼爾湖之外,他去過中學當特別老師,為高中同學備戰英語高考,他不太喜歡教書,幾個月後就請辭了,另外還有零碎的代言宣傳,例如過年去關帝廟剪綵、上香、幫電視上的烹飪節目擔任評判。「想回去以前的地方嗎?我帶你回去。」講到舊城區的往事,馮麥心血來潮,他走到他的私家車旁邊,打開車門,笑著說:「來吧,我帶你回去。」我站在一邊,望著馮麥。他笑著重複一次:「來吧,我帶你回去」,他向我揮了揮手,依舊笑著……


老豆又開始打機。這次文藝復興玩端遊。聲效很熟悉,我走過去一看,怎麼是《霸世》!老豆說私服的老闆懷舊,重新開服了,數據都在,回溯到二十幾年前關服的那刻。螢幕裡的人物拿著金光閃亮的武器,形狀跟齊天大聖的金箍棒一樣,是他在電話提到的「定海神兵」。老豆用群體嘲諷的技能拉一大堆怪到角落,然後開「霸怒」,每一下普攻都自帶爆擊兼AOE效果,很快把場地清空,爆出無數金幣和裝備。打掃完戰場,按下回城秒錶,傳送到安全區,老豆說他每日任務做完,我有沒有興趣玩。我沒想到這私服還能復活,如果數據回溯的話,那當初真的就是當初嗎?老豆讓出椅子給我坐,我輸入帳號密碼,上線收到郵件通知,裡面的附件,是那把「火龍飛焰」,日子寫著某年的十月十二號,我剛離開山城的時候。


拿起「火龍飛焰」,老豆問我:「這把武器有瞬移技能,你要去哪裡?」我打開世界地圖,東南方向有個叫「山城」的地方,老豆解釋那是我去外地讀書之後新增的MOD,以我們縣城為藍本創建的新地圖。我將鼠標拉過去,點擊地圖,畫面變成山城平面圖,上面標示著現實中的名字,例如貝斯尼爾湖和東湖。我點選了後者,「火龍飛焰」半秒傳送到過去。我操作人物爬上白色長堤,按下蓄力,朝東湖水面跳下去。放手游泳,原來那腳碰不到底的無底深淵,並沒有很深,人物潛遊下去就是水底,什麼都沒有,只有幾團綠藻和幾塊石頭。賽博游泳,「如游」……


暑假尾聲,又到了離開的日子。馮麥載我和老豆到客運站,之後回到貝斯尼爾湖。老豆則送我上車,臨別前還是不分季節地說:「冷嗎?」我微笑搖頭。車子開動,我坐的位置看不到老豆,老豆也看不到我,但我從玻璃窗的折射,看到老豆向我揮手。漸行漸遠,老豆的身影越來越淡薄,「後視鏡裡的世界 越來越遠的道別」。我,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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