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來閱讀《荒木飛呂彥的漫畫術》,看到荒木飛呂彥以「大家都喜歡的大英雄」定義他筆下的空條承太郎,頓覺好奇:身為漫畫原作者,荒木老師怕是比誰都懂「阿強」的一地雞毛吧?
誠然,在JOJO漫畫系列裡,空條承太郎是個當之無愧的英雄:身材高大,哪怕獨自面對強敵,也依舊沈著穩重,借「白金之星」的天賦之力強勢出擊……在泡沫經濟時代的日本,這樣冷靜、強大、能掌控局面的男性形象,無疑精準回應了人們的集體焦慮,成為對抗未知與失衡的精神依靠——可問題是,既然這個角色肩負重任,要成為無望時代的救星,可為何正當壯年就死於強敵之手呢?

空條承太郎聲優小野大輔親筆簽名2025年6月25日 攝於日本仙台「靴のムカデ屋」
這樁悲劇,恰恰戳破了拯救者的浪漫光環:承太郎,沒有自由意志。這位英雄,從始至終都受困於注定自毀的腳本。他的痛苦必須無聲,只因困頓的社會禁止他示弱,神化的劇本逼迫他強大。與生俱來的力量也並未將他解放,反而強加眾人貪婪的期待,令他自我審查。「英雄」的腳本裡並沒有選擇,更多是由這一身份帶來的戒律與責任。早在少年時期,鋒芒畢露的力量就令承太郎闖禍無數,自認禍害,甚至自願走進監獄,請求接受處決。而人到中年,他變得眉目沉鬱,多次為保護後輩而戰,最終卻抱憾而亡。這光榮的犧牲,既是必然的使命,也是難逃的因果:英雄擁有力量,卻無權塑造命運,視正義為唯一正確,為之賣命,為之自毀。這哪裡是自由?不過是向規訓低頭,被期待禁錮。重負一生,哪怕最後的死亡,也並不是解脫——只是文化語境降下的又一紙聖令,讓承太郎身負「玉碎(ぎょくさい)」精神,寧可重傷慘死,也不可妥協受辱。由此,死亡終結了變數,阻止這位大英雄像常人一般自然消亡,消除衰老與衰弱帶來的污點,從而維護理想之中英雄的「純潔」。同時,死亡也消滅了永恆,讓大英雄回歸必有一死的肉身,只因現實已經足夠沉重,人們無顏承受光環之下自身的陰暗。
換言之,儘管人人歌頌英雄,但真正背負力量的個體,卻諷刺地受制於旁人的眼光,按眾人的幻想行事,又必須維護凡人的自尊。於是,邁上神壇的承太郎跌入了絕境,隔絕真實的自我,喪失做人的權利,關進英雄的棺木,淪為不死的標本。可見,荒木何曾對這「大家都喜歡的大英雄」大發慈悲?反而是借他發洩眾人的恨,讓他因世人痛恨現實而生,又因他們嫉恨想象而死。

角色空條承太郎2025年8月9日 攝於日本大阪JOJO拉麵店(クセが強い麺屋れいわ)
因此,究其根本,偉岸而沉重的英雄,是如何搭建而成的?實際上,眾人對空條承太郎的崇拜並非之於力量。他們看到的只是一出木偶戲,而操縱主角的無形繩索,名為「有毒的男性氣質(Toxic Masculinity)」。他們理所當然地空想男性,將陽剛穩固的男性軀體誤認為權力,誤認為迷茫中的解藥、脆弱時的支柱,並向這虛幻的堅固渴求保護與主宰,甚至是征服與霸佔。而在光之暗面,一個真實的男人如果暴露弱點、失去掌控,那就要遭受眾人排擠,承受自我厭棄。
大英雄承太郎,正是一生忠誠於這套有毒的性別腳本,表演堅固,迷戀控制,甚至為此忍受暴力、實施暴力。從出場開始,他的形象就被禁錮在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硬漢之軀裡,朝著身邊尖叫的女孩大喊「吵死了!(やかましい!)」,對著出生入死的戰友嘲諷「真是夠了(やれやれだぜ)」——這些「直男」口頭禪不是耍酷,也絕非幽默,而是一個男人自戀受損的遮羞布,為了遮掩脆弱而隔絕情感,終至情感無能。
那他的精神世界,還剩下什麼呢?困在自我的孤島裡,為自控而隱忍,因失控而放肆。如果說替身(スタンド)反映了本體的內心世界,那「白金之星」所謂的超能力就是承太郎內在的混沌。「世界(ザ・ワールド)」,凝固時間的與其說是強大的男性意志力,不如說是對未來不確定性的強烈畏懼,是雄性支配欲的幻想。而「歐拉」的狂怒連打,看似正義之拳,不過是焦慮的爆發:身陷危機,無法傾訴與求助,又懼怕顯露脆弱,只得暴怒揮拳,證明自己「有用」。這一靜、一動,表面是陽剛之力,但內核卻是雄性的全能自戀(omnipotent narcissism),為了自證英雄而自我膨脹。至此,空條承太郎氣壯山河的吶喊「我的替身才是主宰(裁くのは、俺の「スタンド」だ)!」,已不再是男性力量的宣告,反而是失力與失望的哭嚎,渴望有人聽見,卻不願聽見自我。

「白金之星」2025年8月9日 攝於日本大阪JOJO拉麵店(クセが強い麺屋れいわ)
回望承太郎的高光時刻,十七歲獨自迎戰迪奧,傷痕累累,卻面不改色。誠然,英雄人物愈戰愈勇,鼓舞人心,亦值得敬佩,但是請問:血肉之軀,千瘡百孔,如此年輕的他怎能心無波瀾?而此般血腥場面,又為何值得歡呼慶祝?可見,英雄的神話,不僅掩蓋暴力,還美化暴力、生產暴力,美其名曰「對抗暴力」,且從不教人識別暴力。它只讓人做夢,自欺欺人地陶醉於救世主情結:暴力,尤其是男人的暴力,是權力,甚至是善意——這不是信賴強者,更不是依賴強權,而是包裝成權力意志的「精神性癮」,閹割真實自我,向幻象委身,又將幻象當作容器,注入內在空虛。為此,這群圍觀者甚至已經無意間交出獨立與自主,愈發深信自己卑微無助,是漂泊無根的可憐人、隨波逐流的寄生蟲。
因此,夢一般的承太郎,他哪裡是英雄?只是人形工具,順著有毒男性氣質的教條,以暴力撐起他那英雄的皮囊,一邊被追隨者扼住咽喉,一邊又給仰慕者扣上鐐銬。這位英雄,成長即衰退,自強即自毀,崇拜即奴役,拯救即殺戮。他的一生,恰恰是英雄的祛魅史。
而跳出角色,觀眾們一次次呼喊他「阿強」,稱讚他「無敵」,實際上也落入了有毒男性氣質的漩渦,依附其上,糾纏其中,淪為癮君子,也成為幫凶。推崇他的冷靜,實則認同反人性的情緒壓抑;頌揚他的強大,實則默許暴力,崇尚暴力;心疼他的結局,卻極少追問:是誰,真正殺死了我們的大英雄?大英雄的慘死,不只出自特意的情節設置,更源於無意的文化共謀:人的精神與肉體幾近枯朽,只得寄生於「英雄」,將有毒的男性氣質強加於另一人,對暴力與傷痛視而不見,卻又在英雄崩塌時落淚——這,是何等的自暴自棄,是何等的偽善!回到荒木對承太郎的讚嘆,「大家都喜歡的大英雄」,這正是巧妙地點破了大眾對男性的單薄想象:一心歌頌堅韌與強大,卻拒絕審視這些「優良品質」如何掩蓋個體的創傷、粉飾群體的壓迫、消解自我的意志。那既然「英雄」如此遭罪,如此不堪,為什麼還會令人魂牽夢縈呢?這是因為,人不願做「人」。逃避生而為人的重擔,逃離現狀,架空建立起虛幻的超我(superego),在空無之中妄想「無敵」,從此無視平凡人必經的無常、無奈、以及無能。

戰損承太郎(我莫名喜歡這個慘烈的場景——神性與人性的碰撞。)
因此,廣受頌揚的「英雄」,其實並非真實的人,只是符號與奇觀,情感與意志皆被抽空,一舉一動僅為滿足虛無時代的自我沉溺、集體幻想。所以,真正的致敬,不是一味歡呼「阿強無敵」,也不是為他痛哭流涕,而是主動看清他沉默背後的千言萬語,看透我們信奉的假象如何消滅了空條承太郎,消滅了我們,消滅了「人」。這位男性英雄的真正價值,並不在於他的陽剛魅力,而是他以生命為我們換來的殘酷真相:神的外殼,是人的牢籠;而神的自毀,是人的自救。這迫使我們回答:令人痴醉的英雄,到底是神話,還是謊話?到底是解藥,還是毒藥?而我們,究竟是繼續追捧陳規舊訓,獻祭他人,麻醉自己?還是喚醒自身的主體性,超越漫畫劇本,掙脫文化枷鎖,學會愛「人」,重新做「人」?看見「阿強」的自毀,就是拿回人的自由,不再借「英雄」自戀,也不再為「英雄」自貶。這不僅是重新認識一個動漫角色,更是指向東亞父權文化的批判與反思。

荒木老師家鄉的JOJO立雕像2025年6月25日 攝於日本仙台定禪寺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