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數千年來,中國的女性生而從父,從夫,從子
她們被禁止讀書寫字,被噤聲。她們的一生,沒留下任何記錄(注1)
——《密語者》(Hidden Letters) 首幕的黑底白字敘述。
適逢國際婦女節,第十五屆澳門文學節舉辦了由Gen Z女書藝術發展計劃發起人潘聖雯主持的「女書書寫體驗」工作坊,並放映了馮都、趙青聯合執導的紀錄片《密語者》。
《密語者》在2022年於美國翠貝卡影展首映,2024年在中國正式上映。以女書為核心,透過現時最年輕的女書傳人胡欣(Hu Xin)和女書學習者音樂教師思慕 (Simu),分別生活在鄉村和都市的兩位女性的視角,探討中國女性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噤聲下的哀吟:女書的救贖
女書,源於湖南江永縣,是一種只傳唱於女性間的秘密語言。女書的存在目前最早可追溯至四百年前太平天國時期,是當時的父權社會下,女性因被禁止讀書識字(男性所寫的文字),而創造出來專屬女子間的秘密通訊工具。女書避免男性學習,缺乏官方記載和保存,文物難以被考古,直至1982年才被學者意外發現。
女書是現今世上唯一的女性文字。其文字呈長菱形,筆畫纖細均勻,似蚊似蟻,民間叫它作長腳蚊字或螞蟻字(注2)。最後的女書自然傳承人何艷新 (He Yanxin) 在《密語者》中講述她為丈夫和他的兄弟們洗腳的經歷時表示:「我們只是男人的奴隸」。「螞蟻字」此稱,不禁令人聯想,在那個時代,女性終生活像螻蟻,在家庭中被規訓、被主宰、被奴役,直至死亡。
女書多以刺繡或書寫形式記於紙、巾、扇上,內容主要哀訴女性的苦難與壓抑、頌揚女性間的情誼、詰問規訓女性的約條等;它通常用來吟唱,由年長女性傳給後輩。何艷新在片中描述她學習女書的經驗:嫲嫲寫什麼,她便學什麼。嫲嫲會邊寫邊流淚,小時候她不明白嫲嫲的眼淚,只知道寫出來會讓她感到好一些。女書寫出了為女之悲,也承載了女性的相互扶持與陪伴的精神,為她們在黑暗的日子裡開了一扇小窗。
女書的雙重命運
隨著女性在就業市場中的發展,社會地位也因個人經濟能力的提升而逐步提高。相較於投入婚姻和服務家庭,更多女性轉而重視自我實現,願意為身心成長投入資源與時間。胡欣和思慕透過學習、書寫、唱詠女書得到力量,她們藉由女書與古人展開跨時空的對話,啟發她們對女性自我價值更深刻的思考。
女書的學術價值和文化受到重視;商人卻看見商機無限。在資本主義市場下,話語權再度被強硬地轉移到男性手中。原本屬於女性的私密語言被置於鎂光燈下、被縫製在男性的衣物上、被製成雙截棍款式的筷子。當女性試圖強調女書的文化價值和女性情誼時,男性卻只著重打造其「商業價值」,即使犧牲女書的本質。
胡欣作為女書傳人的成就,獲得國家和國際上的肯定。曾遭前夫家暴、目前單身的她對自己的家庭生活的缺失,難以找到精神層面上契合的伴侶,而感到失落;思慕熱衷學習女書,從中獲得心靈富足。然而她的未婚夫卻要求她婚後應該專注家庭,避免將時間精力投入於女書或全職工作。前女書博物館主任先生在片中訪問表示,女人唯實踐「女性本質」——順、安、強,社會才會越來越美好,而在他眼中,當今社會的女性正正是缺乏這些特質。
多年來,女性努力掙脫傳統的女性角色期待以實現自我,卻一次次被拉回原位,被要求「安分守己」。在父權思想根深蒂固的社會裡,當代女性又該如何自處?
穿梭百年之歌:當代女性的女書
女性不再纏足,不再為丈夫洗腳,能讀書識字。但在《密語者》中,我們仍看見女性在當代社會的困境。從清末民初的女子興學,由家庭壓迫中解脫走進學校,再到現代職場,女性的權益逐漸受到重視,但性別角色的枷鎖依然存在於公、私領域中。女性被期待成為聽話的女兒、順從的妻子、任勞任怨的母親,還有強悍的職場女性,家庭和工作的雙重勞動,女性繼續受壓迫。這種情況不止出現在中國社會,更是全球性的現象。
女性的個體性與價值本該是多元的、璀璨的、充滿力量的。女書流傳數百年,古代江永女性所創造的不僅是一種文字,更是女性在千年父權體系下自處、反抗、突破的精神。胡欣與思慕對自身與女書的未來滿懷不確定,卻毅然選擇堅定前行,以古代的女性文字,書寫出屬於當代女性的自由之書。
注1:吳沚盈譯。原文:For thousands of years, women in China were born to obey their fathers, husbands and sons. Forbidden to read and write, their voices were silenced. Most left no record of their lives.
注2:女書習俗,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數字博物館:
https://www.ihchina.cn/project_details/150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