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她的錯》：到底是誰的錯？

花了一晚時間完看2025美國懸疑劇《都是她的錯》（All Her Fault）， 筆者從網上看到對於這劇的評價大都說是這年的黑馬神劇，於是便懷着期待的心情，希望能用一部好看的劇本收結這一年。對上一次打開的美劇是《人生切割術》（Severance） ，看了頭兩集，故事中的世界觀確是新奇，可筆者卻始終未能完成整部劇，只怪人愈大耐性消耗的速度愈耐人尋味，又或者是人愈大便愈能察覺到自己的口味，能儘早把燃不起興趣的故事割捨掉，也算是另外一種人生切割術。至於《都是她的錯》，筆者向本對懸疑體材的抵抗力低，剛從一連幾套的印度懸疑電影中抽身［在此推薦《誰偷走了垃圾桶》（Maharaja） 和 《誤殺暪天記》（Drishyam）］ ，胃口養大了。可劇集和電影不同，對於劇情的轉折起伏，兇手的犯案手法，筆者倒是沒有太挑剔；筆者着重的，尤其是只有一季8集美劇，是如何刻畫每個角色的人物性格，如何展視每段關係的千絲萬縷，對於彼此的愛恨情仇，羈絆和留離。

《都是她的錯》，當中的她到底是哪個她？劇集一開始，主角Marissa發現五歲的兒子Milo失蹤了，在Milo放學前，她收到班上一位同學的家長Jenny的訊息，說兩個小孩想要一起玩一會兒，而她能夠順道接Milo，待Marissa工作完成之後再接回兒子。可等到Marissa收工，打算接回Milo的時候，她卻發現Jenny根本沒有發過訊息給自己，兩個小孩並沒有一起放學，Milo卻被人接走了，下落不明。故事由此展開，Marissa和老公Peter從事金融界，家中擁有私人泳池，Milo的房間比一般人的家還要寬敞。夫婦二人視兒子如珠如寶，當年Milo剛出生不久，一家人從醫院回家的時候發生了車禍，Marissa昏迷了幾個星期，幸好Milo毫髮無損。意外之後，Marissa和Peter的事業蒸蒸日上，上流人士的生活不外乎交際應酬，無止盡的工作和計劃，可幸的是一家人仍能擠出相處的時間，陪伴Milo成長。

劇情從Milo失蹤，到發現拐走Milo的人是Jenny的保姆Carrie，到揭開Marissa和Peter身邊的家人朋友隱藏的真面目，不消三集，觀眾們已大概看清這個看似幸福美滿，什麼也不缺的富裕家庭，其實內裏跟一般家庭無異：充滿着自以為是為了大局着想的謊言，放不下的自尊和面子，家庭成員的芥蒂和糾纏，還有日積月累的矛盾與關係的裂縫。Peter得知兒子失蹤，開首仍然按捺着情緒，一家之主，眼見老婆情緒崩潰失了方寸，他竭力保持理性，要成為家中的定海神針；經過一輪警察的口供訪問，家庭成員的質詢疑問，他終於忍不住，對Marissa發出了全劇第一次，亦是惟一一次的詰問：為什麼你沒有看清楚發訊息的人是誰？為什麼你如此大意？儘管Peter的聲線平和，沒有指手劃腳地斥責Marissa，但他的問題背後卻藏着一種近乎嘶吼的責難：孩子不見了，都是妳的錯。

是Marissa的錯嗎？兒子失蹤是母親的錯嗎？因為她只顧工作，沒有花足夠的心神在孩子身上？或是因為她沒有查清楚保姆的背景，疏忽大意地把孩子交給了一個粗心的保姆，因此Milo才會如此輕易地被陌生人接走？Marissa知道自己有錯，她願意承擔自己犯的錯，她願意放棄一切來換回兒子的性命，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錯遠比不及其他人的錯，要是說起孩子失蹤是誰犯的錯，相比之下，Marissa的錯根本榜上無名。

**以下內容劇透注意**

拐走Milo的犯人Carrie出身自一個破碎的家庭，因着先天性的腦部神經疾病，Carrie自小便會把圖像，聲音，嗅覺和味覺混作一團，例如，她覺得星期一是黃色的，說起某些單詞是嘴巴會自然地嚐到不同的味道，因此她上課時難以集中，老師說的話她根本理解不到，世界於她而言是混亂的，所有事情交錯在一起，她覺得自己是異類。最可怕的是，連父母也覺得她是一個瘋子，終日為家人帶來麻煩，是她的錯。學業成績不堪入目，學校裏交不到朋友，父母離異終日吵鬧， Carrie只能把心中的想法畫在紙上，儘管用的顏色有點奇怪，形狀圖案滲透着一種沉鬱的孤獨感，但至少她有宣洩的出口。

後來她認識到一個男孩，同樣來自一個不太好的家庭，被父母遺棄，自小輾轉在不同的寄養家庭中。縱使Carrie和男朋友Kyle的愛缺乏充裕的物質，但他們深愛着彼此，Carrie第一次覺得未來二字是閃着光芒的。她懷孕了，還未成年，兩小口子為了生計撞得焦頭爛額，他為了賺錢去運毒，被警察抓到，牢獄之災拆散了她還未成形的家。是她的錯，Carrie哭得心碎，眼看警車駛往遠方，她怪自己，要不是那麼急切想要一個家，他就不會鋌而走險。是她的錯，是她的錯，Carrie失了方向，看着隆起的肚子，想到了棲身在她子宮中的孩子，她決定捱下去，不管多苦。孩子出生了，她獨個兒抱着孩子出院，要去哪兒還不確定，但至少孩子平安健康地來到世上，只要孩子好好長大，Carrie做什麼也可以。

一場車禍卻帶走了Carrie剛出生的男孩，Carrie被母親接回家中，劈頭大罵，都是你的錯，明明自己還是個孩子卻想養小孩，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可笑。

是我的錯。

故事來到第七集，真相大白，當年Marissa和Peter的車撞上了Carrie的車，兩輛車上都各有一個初生嬰兒，Marissa的孩子當場死亡，Peter是車禍中惟一清醒的大人，他把自己死去的孩子放到Carrie的車上，而Carrie那毫髮無損的男孩便成為了Milo，那個五年後失蹤的孩子。

看到這兒，相信大家對於失蹤案件到底是誰的錯都有了答案。是Carrie的錯嗎？機緣巧合下，她發現了Milo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制定了計劃後，她決定帶走Milo，和剛出獄的男朋友遠走高飛，重新開始。是Marissa的錯嗎？由此至終，她對於自己的孩子被調換一事毫不知情，全心全意為了家庭，即使工作再忙，她都盡量每天接送孩子上學，即使夫妻生活不如意，Peter的為人處事讓她長期處於壓力和焦慮，她都忍下去，為的只是維持家庭的和諧。是Jenny的錯嗎？故事中的另一條支線描寫了這位全職工作的母親，在夢想，家庭，和婚姻關係中拉扯，Jenny在出版業工作，作為編輯，她對於自己的專業十分認真，費盡心力終於成功簽下一位暢銷書作家，可她對工作的熱誠在丈夫的眼中淪為了不想照顧孩子的籍口。丈夫的Passive Agressive，一方面說支持她的夢想，另一方面卻使盡辦法逃避接孩子放學，寧願躲在車中吃薯片，看TikTok，也不想照顧孩子半天，Jenny最後心灰意冷，擁有一個沒有肩膊的丈夫比獨自照顧孩子更吃力，她寧願單身，逃離丈夫長期對她的心理操縱。

Milo最後平安無事地回家了，可Marissa的家卻不復舊日模樣。在親眼看到Peter殺死Carrie，卻在警察面前裝作自衛殺人，還有發現他一直隱瞞小時候害了弟弟終生殘廢，為了讓弟妹依賴自己而用一個又一個的謊言掩蓋真相，Marissa醒過來了：是他的錯，一直以來，都是他的錯。

《都是她的錯》 是一部上乘的懸疑劇，對上了筆者的口味，每個角色都有足夠而不馬虎的刻畫， Carrie的犯案動機和計劃合情合理，Peter的自私自負實在令人可憎可惡，以致於Marissa最後的決定太快人心。整部劇以女性的角度出發，環繞着當今社會身為女性的現況，做得少過不去自己，做多了怕被人說，做得剛剛好身邊的人卻不滿意，一有狀況發生，被怪罪的往往是她。拉遠拉闊一點來看，其實人類的天性便是推卸責任，天生的本能，無師自通，亞當被上帝發現了偷食禁果，第一時間把手指指着夏娃說：「你所賜給我與我同居的女人，她把那樹上的果子給我，我就吃了。」至於夏娃，她也急於甩掉責任：「那蛇引誘我，我就吃了。」沒有人喜歡認錯，錯的總是別人，是他，她，或他們，總之不是自己。

要是要斟酌劇名的「她」是那個她，筆者認為是Carrie的母親。Carrie的腦部神經疾病是天生的，是她不能選擇的，她大可把自己的不幸訴諸父母的基因，或是母親的生活習慣，濫藥酗酒作息時間不定時，可她並沒有。倒是母親，看見女兒跟平常的小孩不一樣，她沒有嘗試理解Carrie的世界，一出了問題，她第一時間便把女兒當作擋箭牌：都是妳的錯，是妳把自己弄到如斯田地。Carrie經歷母親長時間的言語暴力，能捱到成年，能夠自給自足，懂得什麼是愛，其實已經很厲害。母親錯在不懂得愛，對於小孩來說，父母的愛能建構他們內心世界的基石，些少的愛已足以支撐他們日後艱難的路。但真正的愛會談對錯嗎？真正地愛一個人會計較對錯嗎？筆者沒有答案，也許在愛裏，誰對誰錯也不足以動搖這份感情，即使錯了也不會失去對方。

最好的父母都總是不夠好。Carrie的母親錯了，而誰又有資格怪她呢？這是她第一次當母親，第一次有自己的小孩，能容許她犯錯嗎？這世上沒有完美的父母，每個父母都有錯了的時候，可是，要是不斷地重覆一樣的錯，不斷地在孩子身上劃出同樣的傷口，不斷地一邊說愛，一邊做出相反的事，那麼，請不要再錯把自己的軟弱包裝成愛的樣子。有些錯，會令自己和別人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