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生成式AI出現以及技術不斷發展,人類是否該依賴AI寫作、使用AI算不算作者本人成為創作業界爭論不休的議題。台灣知名作家、評論人朱宥勳早前就中學文學獎評審時的發現大量參賽作品由AI生成,分享他對文學創作「身體性」與「原創性」的想法。隨後被一眾文化人認定大量使用AI撰文的獨立撰稿人李思萱作出回應,亦撰文反駁其觀點,繼而成為有關使用的AI論戰。本文旨在梳理事件脈絡,嘗試提出不同的觀點及看法,讓各位反思身處AI浪潮及流量時代,AI生成之文章究竟有何意義?我們如何分辨AI文章及為何要區別AI文章?人類親筆寫下的文字價值又將何去何從?
爭議始末
台灣知名作家、評論人朱宥勳於3月29日清晨在社交媒體發表了一篇有關自己擔任中學文學獎評審時的感想,發現今年參賽作品的平均文字水平比去年好非常多,但他形容為「慘劇」皆因有大量作品都是由AI撰寫,且難以用網絡上的AI文字檢查工具辨別出來。朱宥勳亦提出三個可行性不高的解方來杜絕AI介入參賽作品,來維護文學創作的真實性。
翌日朱宥勳再度發文,表示自己不反對有人用AI搜尋資料、整理資訊、協助糾錯、激發靈感,但「我有疑問的,是『大篇幅生成作品』」,比擬為代筆或抄襲:若接受AI代勞,便難以拒絕人類代筆;若直接冠上自己名字,則與抄襲語言模型素材無異,違背文學界長期奉為鐵律的禁止抄襲原則。他認為,寫作判斷力源自親手練習的「身體性」與「手感」,未經實踐者難以真正掌控AI,反而易被滿足於AI提供的超越初學者方案,導致判斷力無法養成。
近年在網絡十分活躍,卻被一眾文化人認定大量使用AI撰文的獨立撰稿人李思萱於3月29日早上以《你親自打了每一個字,不代表那是你寫的》一文分享她對朱宥勳的看法,指出是否由作者親自撰文並非重點,創作最為重要的是對觀點的判斷力,寫作僅為執行的工序,稱「美國學術論文有一個基本結構要求,每一段的第一句,必須是topic sentence(主題句)。那句話是整段的靈魂,是你對這個問題的判斷,是你的論點。後面所有的展開、舉例、引用、數據,都是在支撐那一句話。真正的寫作者,就是那個能說 topic sentence 的人。」
在4月2日,朱宥勳發文反駁李思萱的論點,指出她混淆了「文學創作」與「論述型文章」。他認為,topic sentence等框架適用於商業或意見文,但小說、散文、新詩等文學形式無法以此簡化,並提出AI亦會讓缺乏判斷力的人「以前所未見的效率,去量產文字垃圾。」朱宥勳以《進擊的巨人》動畫第一集一位調查兵團士兵戰死沙場後,創作者如何演出這個情節,才能達到最佳渲染力作為例子,藉此引出創作者的判斷力往往體現在毫秒間的審美決定。
隨後,台灣編劇東默農亦發表長文加入是次討論,將論戰的格局從純文學領域延伸至整個文字創作產業與商業邏輯的層面。東默農以影視產業早已高度分工、「異化」的現況為例,點出導演不必包辦所有的技術細節,卻依然能主導並成就一部偉大的作品。他認為這場爭論的核心底層問題在於:文字創作究竟是一種滿足讀者需求的「商品與服務」,還是單純與作者緊密連結的「個人展演」?從商業與市場機制的角度來看,大眾讀者往往更在乎故事本身是否精彩、能否帶來感動與啟發,而非作者是否純手工打造。
東默農將AI比喻為時代的「熱兵器」,認為只要創作者最終能產出被市場買單的優秀作品,人機協作與純手工創作的界線將會越來越模糊。與其堅守舊有的冷兵器時代標準,防堵持有熱兵器的人,不如思考如何運用新工具來提升作品品質,這才是面對新時代的務實態度。
是AI生成,不是AI生成又如何呢?
誠如東默農在其帖文所言,朱宥勳代表著傳統文學養成的文人,李思萱則為擁抱最新科技的文字撰文者,在各自領域都佔有一席位。當然文學創作與論述型文章不可混為一談,但若如果退後一步以文章為本位,或許我們應該叩問的是「是AI生成,不是AI生成又如何呢?」這個問題。
我們如今身處於流量時代,所有事物都與流量相關,不同的社交平台演算法無情地獎勵著高頻率、大批量的內容更新,對於許多仰賴網絡維生的文字工作者或自媒體而言,不斷更新帳戶、維持曝光率是重中之重。生成式AI的出現可謂提供一個看似完美的解決方案,能夠在短時間根據用戶指令生成出大篇幅文章,其有著完整結構、語法無誤、補足資料的文章,為這群文字工作者帶來了極為可觀的流量紅利與商業轉化。
從純粹的商業與讀者消費心理來看,如果一篇文章能夠精準解答讀者的疑問、提供所需的資訊,甚至帶來短暫的情緒價值,那麼它是AI生成的這個事實真的重要嗎?由此觀之,「是AI生成,不是AI生成又如何呢?」的質疑確有其現實基礎,只要文章能滿足讀者即時需求、為創作者帶來流量效益,生成來源似乎退居次要地位。
假如換個角度,將這批由AI生成的文章視之為高級版內容農場文,或許會有另一番景像。在AI普及之前,網絡上早已充斥大量內容農場文章,而AI生成的文本比其具備更高的連貫性、資訊密度、語言精煉,以更少錯誤、更具可讀性的文章取代內容農場文章。
人類的閱讀需求是多層次的,並非每刻都在尋求觸動人心、反思生活、啟發性的哲理內容。部分讀者只希望在無聊時閱讀一些無需過度使用腦部的資訊作為消遣之用。只要創作者在表明文章有使用AI,讀者在知情的前提下仍然選擇閱讀,這便是讀者的選擇,亦滿足他們對於速食資訊與短暫多巴胺的慾望。從這個角度看,AI其實可以稱得上填補網絡上的廢文空缺。
為何要辨別AI生成
既然在流量時代,讀者又未必在乎文章是否AI生成的問題,為何仍要作出辨別呢?
在傳統的文學與出版結構中,一個作家的權威與地位是基建其長年累月的閱讀、思考、想法的寫作之上,此確保他們撰寫的文字具有一定重量,甚至有書寫自身生命的意思。AI的出現能夠弭平這種技術落差,讓從未受過寫作訓練的人以近乎零成本產出看似專業有理的長文充斥於不同平台,導致讀者注意力分散、市場價格壓低,令作家的收入來源與職業尊嚴受到損害,衝擊整個作家的生態圈。
而更深層次的原因在於讀者出現信任破裂,讀者閱讀文學作品時,本質上是讀者與作者進行靈魂交流,我們會被一段文字及看法所感動,是因為我們相信文字背後有一個真實存在的人類,其經歷了與我們相似的痛苦、喜悅或思辨才能撰寫出這些段落或句子。文學是以人為本位,一旦缺失了人類作家這個獨立個體,作品便沒有閱讀的意思,只是根據演算法以生成出一堆冷冰冰的代碼而言。
如何辨別AI生成?
不論文學也好,社交媒體上的論述性文章也罷,如果作者開宗明義表明使用了AI,將閱讀與否的權利交由讀者自行決定,這是最理想的狀況。不過部分創作者會因為自身利益而隱瞞使用AI,所以懂得分辨AI確實有必要性。
目前網絡上雖出現GPTZero或Turnitin等AI檢測工具,試圖用魔法對付魔法,惟這些工具並非百分百準確。早前恐怖小說《Shy Girl》因作者涉嫌使用AI協作創作,遭到出版商阿歇特圖書集團(Hachette Book Group)煞停出版及全面下架書作而鬧得沸沸揚揚。當時台裔美籍科幻小說家朱恆昱(Wesley Chu)得知《Shy Girl》因AI爭議遭撤書後,他出於好奇,將自己寫於2007年、並於2013年出版的小說《The Lives of Tao》上載至Pangram進行檢測,結果顯示高達73%的內容為AI生成,直言「WTF are we doing here, people!?」可見現時的AI檢測工具仍有問題,可信性成疑,因此頂多只能作為參考用途,最終人類才是判斷有否AI介入的最後防線。
AI生成的文章往往都有著過於工整且重複的句式、段落結構高度對稱、用字缺乏個人情感或獨特口語化表達、過度堆砌的形容詞、過於一板一眼的敘事邏輯、內容空泛籠統等特徵。
人類作家的文章則會在字裡行間展示出個人風格,例如在節奏間有不同的變換節奏,上一段是綿長深邃的長句,下一段則變成短促的斷句;又或基於作者的判斷來決定句子中多一隻字或少一隻字,以文法上的錯位來加強句子的力度;句子融入作者的主觀感受及感官細節,創作出不合常理卻直擊人心的比喻句子等等。
人類撰寫的筆墨有價
AI徹底佔領資訊傳遞與高階版內容農場的領域,人類親自創作的文字及文學作品反而證明出更有價值。
過去的互聯網時代,我們習慣免費獲取人類作者的觀點、散文與評論;但在生成式AI普及的今日,生產一篇結構完整、語意通順的文章,其邊際成本已瞬間跌至谷底,導致了網絡充斥著海量的AI內容。在這樣的洪流中,純粹的「資訊整理」與「文字產出」已經完全喪失了稀缺性,走向了不可逆的貶值。人類寫作中流露的脆弱人性、帶著偏見卻又無比真實的寫作風格、故事及論點的原創性,以及作者用一生經歷來傾注的思想深度,這些均是無法被演算法複製的人類特質,亦是未來文字市場中最稀缺的珍寶。
免費的AI內容氾濫成災,讀者無可避免地會產生嚴重的審美疲勞,繼而希望閱讀具有人類溫度的文章,市場便有可能演變出一套全新的閱讀規則,讀者只求速讀懶人包或短暫的感官刺激,大可繼續免費消費AI生成的文章;但渴望閱讀有著創作者風格與經過判斷、有靈魂有深度的文章,就須以實際金錢來交換。
這正是為何在AI浪潮下,實體出版、付費電子平台,以及Patreon等創作者訂閱機制,仍舊屹立之原因。創作者親自動手寫下的文字,理所當然地成為值得付費支持的精品。讀者花錢購買的是購買作者審視世界的目光、無可取代的生命體驗,以及那份在機器時代依然堅持純手工打磨文字的工匠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