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徐克:創奇之氣》書摘——〈「你係邊個?」——試論徐克喜劇的誤會、偽裝與身份錯亂〉(節錄)

書序 | by  賴勇衡 | 2026-03-02

徐克拍古裝武俠太有名,刀光劍影蓋過了他的喜劇笑聲。在港產片中,徐克是少數能讓情景式錯摸誤會和誇張式瘋狂惹笑渾然一體的喜劇能手。喜劇和動作片有一個相通之處,其類型效果成功與否最關鍵的不是取決於內容——內容很容易會被批評為空洞無聊——而是表達的節奏感;這或許就是徐克跨越類型的成功訣竅。本文回顧徐克自八十年代開始的喜劇,略談其中錯摸誤會與身份混淆的主題變化。


徐氏喜劇的戲劇性豐富,不只是堆砌笑料。誤會和偽裝兩種設計,妙在可以同時增添戲劇張力與喜劇趣味。與錯摸和身份混淆有關的喜劇設計,往往涉及戲劇性反諷(dramatic irony)效果,即是明暸真相的觀眾看角色怎樣被蒙在鼓裏。不論是無意的誤會還是刻意的騙局,都會產生懸疑的趣味。趣味不單來自觀眾對那些不明所以的角色有「睇高一線」的優越感,也來自對「真相大白的一刻」之期待。徐克對節奏的掌控,在於不斷加入一些可能令偽裝或隱藏者敗露的危機,卻能有意無意地化險為夷,重複操作,直至最後紙包不住火,或「大步檻過」的一刻。例如在其恐怖喜劇《地獄無門》(1980)中,密探 999(徐少強飾)按保安隊指示,去村內屠場查案,村民跟隨 999 相送至屠場門前。999以為受村民熱情愛戴,在屠場門前還揮手致意。觀眾知、村民知,唯獨999不知的是,這村莊是條食人村,村民送即將到口的「食物」去屠場,固然歡欣。觀眾既取笑 999 這個自以為是的密探,也會為他能否逃過一劫感到緊張。


徐克精於以場面調度控制戲劇及喜劇節奏,在緊張與鬆弛兩極間循環,讓觀眾享受如坐過山車一般的快感。借用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的幽默理論理解:結構上,喜劇或笑話先營造張力,令人有所預期——突然的轉折使這期望落空,如肥皂泡的表面張力越過極限而破,就是爆笑一刻。康德進一步指出,人在預期落空後(例如假象被戳破)還會忍不住回想,就如拍打皮球而非牢牢抓住。這種往復於緊張與放鬆之間的內心活動,終歸越過突然斷裂的臨界點,這時身體呼應心靈,反應就是笑。這種心理動力的描述初看有點抽象,但這種來回於緊張與放鬆之間的機制,亦有助於我們理解徐克的喜劇場面設計。觀眾看他的喜劇,也常常有如坐過山車的感覺:冤家宜解不宜結,反而誤會更深?主角的偽裝會否被識破?「大話冚大話」豈不隨時「爆煲」?


《鬼馬智多星》:可快可慢的喜劇節奏


徐克在 1981 年的《鬼馬智多星》,被視為他的轉型之作,符合新藝城的娛樂至上路線。當年有評論人不滿徐克偏離了「新浪潮」時期的主題探索,批評此片「在內容和題旨上是那末的貧乏」,一味迎合商業邏輯;電影五光十色令人目眩,人物多而且亂,節奏一味靠快。《鬼馬智多星》令我印象深刻的喜劇場面有二,表現出不同的節奏。一場是偵探阿喲(林子祥飾)在除夕夜到酒吧,遇上羅賓探長(泰迪羅賓飾),二人由「不談公事」談到少時聯手打交(背後半醉的酒客和侍應已經蠢蠢欲動)。適才助阿喲脫困的少女(黃造時飾)進酒吧找他,被醉漢抱起,阿喲上前干預,吃了醉漢一拳,羅賓便給阿喲報仇。酒吧眾人由此一發不可收拾,變成大混戰。這段戲除了運用快鏡,還有鋼琴師(岑建勳飾)伴奏的音樂由慢調變快板,動作和音樂配合,乒鈴「口棒」「口冷」,鋼琴打成爛木才告終。這場戲由靜至動,滾雪球變雪崩的大混亂,到下一場的錯摸則顯出截然不同的節奏。


少女跟阿喲回家,阿喲說自己獨居,卻發現桌球騙局的女拍檔躲在廚房,說是在睡房的 Mimi 開門給她,阿喲繼而發現在廁所的胡老頭妻子,還有在浴缸的包租婆。這並非滾雪球,而是連鎖反應的結構,其中「妳怎樣進來?」的問題和「聽到關上大門的鈴聲才好走出來」的信息重複多次—直至鈴聲在意外情況下響起,眾女皆從房間中走出來,就是「爆破點」。這場戲節奏不疾不徐,並非一味靠快。


《上海之夜》:錯摸的場面設計


徐克在 1984 年成立電影工作室,執導浪漫喜劇《上海之夜》,以戰後上海為背景。此片是運用戲劇性反諷的上佳例子。開場戰火蔓延,Do-Re-Mi(鍾鎮濤飾)和舒姐(張艾嘉飾)在黑暗的橋底下相識,雖看不清樣子,仍約定重光後相見。戰後二人相遇而不相認,加上凳仔(葉蒨文飾)形成三角關係。對早知真相的觀眾來說,戲劇懸念來自男女主角能否認出對方並開花結果。


戲劇性反諷也可用於喜劇場面設計。一場暴雨後,Do-Re-Mi 讓舒姐借用他家換衣服,卻不知早有小偷入屋。突然凳仔上門,舒姐怕尷尬,也像小偷般東躲西藏。Do-Re-Mi 那愛借錢的損友敲門,小偷躲進衣櫃,卻不見舒姐早已藏匿在內。最巧妙的地方是,小偷是最早進屋的人,在狹小的空間中,隨着一個又一個角色入內,他能一直藏匿,不只靠身手,也靠導演靈活變化的鏡頭,讓觀眾看到他怎樣轉移位置又不被其他角色發現。鏡頭中看到舒姐躲在大門和衣櫃後,都在凳仔的盲點中,也是戲劇性反諷。



按:全文刊於《徐克:創奇之氣》,尚會討論之徐克電影包括《梁祝》(1994)、《花月佳期》(1995)、《大三元》(1996)及《七人樂隊—深度對話》(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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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勇衡

倫敦大學國王學院電影研究博士,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及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成員。文章見於《明報》、《關鍵評論網》、《時代論壇》及網誌《我不是貓》。(https://medium.com/我不是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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