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行月球》:為甚麼漫畫比電影更耐看

影評 | by  賴勇衡 | 2022-11-08

《明日戰記》票房失利,不少人將之與大收過三十億的《獨行月球》比較。有評論者指《明日戰記》劇本不濟,作為科幻類型,只是玩機甲打外星生物,世界觀落後而狹窄。《獨行月球》的劇本和視野又如何?此片改編自韓國漫畫家趙石的《Moon You》,以小行星撞地球的末日危機為背景,主軸是被遺留在月球基地的主角的生存挑戰,再引起有關孤獨、人情、監控、政治宣傳和道德抉擇等課題,格局上有先天優勢。然而電影經過大幅改編,變成了切合當今中國主流兼「正確」的口味。比較一下原著漫畫跟電影版,便知道為甚麼原著更值得推薦。


《Moon You》的基調是荒誕的黑色幽默。男主角獨孤月是一個不善交際的動物學家,被派到月球基地負責次要的研究工作。面對小行星危機,月球被用作導彈基地及擋箭牌,人們做好準備工夫便會徹離,卻遺下了獨孤月一人。禍不單行,他目睹地球還是被小行星碎片擊中,認為自己是宇宙唯一殘存的人類。這種極端孤獨的境況,引起一個存在主義的問題:「我應不應該自殺」?之後是一連串的荒誕笑話,獨孤月多次自毁的行為都失敗,反而變得更加健康、更有學識。

獨孤月繼而產生出「想生存」和「想去死」兩個傾向,在其中掙扎。後來有其他在月球的角色登場,地球的倖存者也佔了重要的篇幅,「孤獨」的主題漸漸讓位予「連繫」。但這種連繫並不是充滿人情味的。在月球,獨孤月和他的同伴之間時而合作、時而角力,而地球基地透過閉路電視看到月球那邊的境況,把獨孤月包裝成宣傳機器的一部份,也是利用多於關懷。在《Moon You》的角色關係之間,可看到分裂和鏡象對照的結構:月球的金剛袋鼠本來被視作食物,卻因演化優勢而成為比人類更強的生物;在月球上留下來的另一個科學家,在職業和外型上都和獨孤月相似。


各方合作又角力的關係,在地球及月球兩邊互相映照著。《Moon You》還觸及了月球基地的秘密任務、災後世界大戰的危機,還有對科技和國際政治的諷刺。幽默的基調始終是冷酷和黑暗的。


電影版《獨行月球》最重要的改動,就是把紅太陽的正能量照亮原著中每一個黑暗角落,以超現實的溫情幻想蓋過原著中殘酷現實。電影增添了男女主角的愛情線,明顯是商業計算。其票房收益證明了,開心麻花出品,加上沈騰配馬莉,是當今中國大陸喜劇的黃金組合。在正能量的照耀下,人類末日危機都可以演繹成喜氣洋洋。這一點從燈光設計可以看出來:片中月球基地總是光源充足,多方位打過來的「世界燈」加上數碼高清攝影,畫面有一種電視劇的質感。喜劇設計以撞板和打鬧為主,加上沈騰擠眉弄眼的演繹,取代了原著的黑色荒誕和反諷的內心獨白。


兩個版本的結局都是因為第二次小行星危機,獨孤月自我犧牲,無法返回地球。漫畫《Moon You》的結局更加殘酷,最後在月球徹底地陷入孤獨,忍受著存在的煎熬。電影版則強調男主角為人民犧牲的「雷鋒精神」,最後以魅影的姿態和重臨月球的女主角「團圓」。這例子說明了,電影改編的地方不只是情節,而是情感方面的調度。


《獨行月球》可被視為中國喜劇電影發展到2020年代的一個範例,確認十多年前寧浩的《瘋狂的石頭》那種黑色喜劇早已讓位給「紅色喜劇」。喜劇創作者的心思不在於設計笑料,也要加進其他「紅色」的情感要素。若「黑色」意味著諷刺、荒誕和殘酷,「紅色」相應的情感則是熱血(另一叫法是「燃」)、溫情,甚至是煽情。主流口味不再是笑聲密集的瘋狂喜劇(以前香港喜劇的特點),而是笑中有淚,甚或是倒過來「淚中有笑」的操作。所以論到喜劇性,《獨行月球》還不及令開心麻花、沈騰和馬莉在電影界一炮而紅的《夏洛特煩惱》。沈騰的角色在《獨行月球》不只是淘氣搗蛋的「大細路」,也要變成吳京一般的悲壯英雄。


從《夏洛特煩惱》到《獨行月球》,敘事主題從追求個人幸福轉向為民請命的集體主義,情感調度則從觀眾保持距離看人「撞板」的連環笑話,滲進越來越多情節劇(melodrama)的煽情元素——包括那些「不能丟下同伴!」的「熱血」情節,也是試圖「擠人眼淚」的操作。與其說這些是「悲喜劇」(tragicomedy),不如稱之為「melodramatic comedy」或「煽情喜劇」。


我們可以留意一下《獨行月球》的剪接手法:鏡頭在獨孤月在月球的活動,經地球基地的訊息操控(例如配音)而轉發至各地倖存者的電視機畫面。電影觀眾反覆看到的是這三方剪切的鏡頭,地球基地把獨孤月包裝成偶像,成為各地電視觀眾的「正能量」精神食糧。有趣的是,我們很少看到電視觀眾看到的屏幕畫面,而是多從月球那邊的客觀視點,直接接上地球電視觀眾的表情反應,令人想起《我是歌手》那類綜藝節目中,鏡頭怎樣從歌星演出的畫面剪切到現場觀眾時而陶醉、時而流淚的特寫鏡頭。所謂「月球那邊的客觀視點」,即我們這些電影觀眾的視點,在這種剪接手法下,與戲中那些緊張、興奮又感動的電視觀眾的視點縫合起來,同時構成情感的融合。由此可見,電影中這種情感操作的邏輯和效能,是建基於中國大陸觀眾已然習慣的模式。


漫畫劇情也描繪了地球基地怎樣以獨孤月作為宣傳工具加以操控,但其諷刺的主調帶有批判性;電影版的相關情節,卻被呈現為正面的、服務大眾的治理策略。災難越悲慘便越需要「沖喜」:真假不重要,振奮更重要。


《獨行月球》的製作重心放在笑位、動作與情感操作方面,敘事卻有點碎裂而跳躍,不少情節缺乏適當的交代或過渡。原著《Moon You》因為有長篇幅的優勢,完整性更高,甚至有空間發展出不同配角的「番外篇」故事,對各個主題都有更深入的描寫,又不失幽默感。總括而言,《獨行月球》是針對當下的中國大陸觀眾口味及主流文化的「正確」趨勢而製作的產品,其他皆為次要。《Moon You》則是觸及人性深度,令人反思科技發展的科幻作品,讓世界各地的讀者都能投入和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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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勇衡

倫敦大學國王學院電影研究博士,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及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成員。文章見於《明報》、《關鍵評論網》、《時代論壇》及網誌《我不是貓》。(https://medium.com/我不是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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