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關七】《明日戰記》與香港電影的「昨日」轉世

影評 | by  紅眼 | 2022-09-07

在這個電影圈裡,有人投機做生意,有人是為了完成心願。許多年前,古天樂自組一間規模很大的電影公司,同時開始籌備一部很昂貴的電影。《明日戰記》就是古天樂的明日,是他的電影戰記。磨劍多年,但上映前一直不被外界看好,畢竟本地特技電影的製作經驗有限,捨易行難於新領域開荒,電影難拍,回本大賺更難,古天樂應該心知肚明。最終面世的《明日戰記》,被不少觀眾評為一部簡單明快的「機甲爽片」,既是褒,也是貶,可圈可點,我的評價也盡量簡潔:特技尚可,劇本不行。作為賣點的電腦特技,並不失禮,但比起特技場面能否達到國際水平,《明日戰記》於劇本和角色描寫上的問題比較嚴重。那些說它拍得有多出色,讚到天花龍鳳,空前偉大等等,相信恭維成分較多。


無論電影或其他形式的創作,不一定要好好看、好好賣才能顯露它的價值。有瑕疵和失敗的作品,有時反而更值得支持。今次失敗,買了個教訓,下次有可能做得更好。過度吹捧、避重就輕蓋過了作品明顯不夠好的缺失之處,反而是對用心創作的傷害。也所以,無論任何形式的盲撐,都應該被批評、被唾棄。食材劣質不新鮮,定價過高的黃店,是要唾棄的;同情社運,但是寫得很爛文學作品,是要批評的。抱負甚多,但實踐起來並不理想的電影,同樣是要批評的。質素很重要,而坊間那些「科幻片最重要是看電腦特技」、「爽片不需要深究劇情」、「不談電影,只撐古天樂」的說法,全部都是搬龍門。尤其是當作品及其經營者本身就背負著一些使命 —— 像《明日戰記》不是要開創港產科幻片的新里程碑嗎?若然如此,作品質素就比個人榮辱更重要。而指出一部作品的敗筆所在,不代表「唔撐」你,更不是「唔撐」香港人/電影。


比起宣傳策略上的全民追捧、票房報捷,客觀評價才是關鍵,而客觀資料亦更需要認真看待。翻看過不少勇於批評《明日戰記》教人失望的網媒影評,都有網民留言(為古天樂)打抱不平,認為凡事都有第一次,不應太苛刻,沒有《明日戰記》,香港電影何來明日的進步。但這些聽起來很動人振奮的說法,實在就是明明睜睜的盲撐。《明日戰記》無疑是香港電影史上一個昂貴的里程碑,但誇譽為香港首部科幻片(或是「機甲爽片」)的說法,則有待商榷。


科幻類型、未來題材,雖則不是香港電影的主流,然而歷來已經拍過不少,就算再退一百步,它亦不是「機甲爽片」的先河。在這之前,同一圈子裡已有過許多重要的第一步。不說太遠,推介其中幾部/步,譬如 2009 年劉鎮偉執導、方力申主演的的《機器俠》,或者 2010 年王晶執導、劉德華主演的《未來警察》。兩部電影跟《明日戰記》一樣,都是中港合拍片,都是所謂的「機甲爽片」,儘管作品質素確實較差,甚至是百分之一百的爛片,差到真的讓人看不下去。但今日我們都明白,不是凡事都有第一次,不應太苛刻嗎?沒有 XXX 香港電影何來明日的進步?要有第一步,才會有第二步、第三步,如果當初它們像《明日戰記》一樣得到更好的票房、更多的支持,大家能夠寬容盲目一點,古天樂就不會孤單上路做開荒牛,《明日戰記》也絕對會拍得更好。


事實上,《明日戰記》在電影海報及新聞稿都有注意詞藻,從不自居「香港」「首部」科幻片,最多就是承先啟後,為華語電影和亞洲特技「揭開新一頁」。真正情緒勒索的人,不是四出奔波謝票,呼籲香港人「撐場」的古天樂,而是對這部電影有著過度、不理智情感投射的某些香港觀眾。或者,是因為《明日戰記》在內地票房未如預期,兼且輸給另一部國產科幻片《獨行月球》,蝕錢蝕勢,自卑/自悲感油然而生?但會這樣想的話,剛好諷刺地暴露了他們對香港電影認知太少,也低估了這個曾被視為東方荷里活的霓虹城市。《明日戰記》既非第一部香港科幻大片,古天樂亦不是第一個銳意發展本地特技電影的投資者。大概 40 年前,就有一部在 1983 年由邵氏出品,章國明執導、鍾楚紅主演的《星際鈍胎》。回望 80 年代,由於《星球大戰》於全球掀起了科幻熱潮(古天樂本身是著名的《星球大戰》粉絲及玩具收藏家),作為當年香港影業龍頭的邵氏,同樣決心挑戰荷里活,重金打造旗下首部科幻大片。當時是真的打著「香港電影史上首部科幻動作片」這個旗號來大肆宣傳。結果,電影成為邵氏晚期其中一次失敗投資,跟《明日戰記》相反,是劇本尚可,電腦特技奇差無比,票房亦相當慘淡。唯獨是陳潔靈主唱的電影主題曲〈白金升降機〉則流傳下來,自此家傳戶曉。


後來在 1988 年還有一部徐克監製及主演,由鍾志文執導的《鐵甲無敵瑪利亞》,幾乎就是將所有日本機械人動漫和特攝片炒埋一碟,作品不算特別出色,但不失為偏鋒大膽的玩味之作。可以沒看過,然而不應該為了今日的盲目激情而無視香港電影興衰歷史裡,確實出現過很多次的「試當真」(Trial and Error)。


值得一說的是,跟《明日戰記》打對台的另外一部科幻電影。在中國大陸,《明日戰記》的主要競爭對手是《獨行月球》,而在香港,則遇上韓國科幻穿越喜劇《祖宗膠戰外星人》(Alienoid)。片商甚至形容是「尋日戰記」。這場「明日」與「昨日」之爭,於宣傳策略以外,倒有著更深一層的意義。《明日戰記》想要成為香港電影的新里程碑,走向明日。被視為「尋日戰記」的《祖宗膠戰外星人》,卻正正就讓觀眾於時空錯亂之中看見過去的香港電影。「尋日戰記」是一部看似亂七八糟的瘋狂作品,古裝科幻神怪武俠超能力大亂鬥,道士妖獸機械人外星人喵星人共冶一爐,然而細心再看,導演崔東勳不但從《異型》、《未來戰士》以至近年大熱的超級英雄片取經,還相當迷戀港產片(「嚴重」仰慕周星馳)。戲中那些飛車追逐、槍戰、武術打鬥場面,全部來自「昨日」的香港電影。


不需要自製一些香港電影被打壓和杯葛的自卑/自悲感去引發盲撐效應,事實上,香港電影從來沒被看不起過,甚至還一直受到仰慕仿效,深深影響著其他國家的電影工業。當然,以票房數字來看,港產片成績遠不如前也是事實,答案亦很明顯,最看不起/看不上本地作品的人,從來都是本地觀眾。



【一眼關七】《明日戰記》:安全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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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眼

寫電影、電視劇、流行文化。寫小說。文章散見明報、立場新聞、商台903、端傳媒、虛詞、週刊編集、天下獨評、Madame Figaro 等。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毒氣團》、《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小說集《壞掉的 愛情》、《極短篇:青春一晌》、《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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