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才要回家》：喜劇、恐怖與家族情感

在馬來西亞旅行期間，於當地戲院看了一部越南電影《鬼才要回家》（The Ancestral Home）。中文譯名可謂頗具心思，表述出兩層涵義：一是字面上暗示家中有鬼；二是女主角美田討厭回到祖屋。誠然，這是一部揉合親情、喜劇與恐怖元素的作品，故事講述與家族疏離的美田是一名Z世代的網紅，不信鬼神之說的她，為了博取流量，決定久違地重回祖屋，企圖拍下超自然影片，卻不料意外發現小時去世的哥哥嘉明一直以鬼魂的形式，守在祖屋，守在母親身邊，一直以各種靈異現象嚇退買家，使叔姨賣掉祖屋的計畫無以得逞。然而，美田與嘉明的重遇，既修補了昔日的遺憾，卻又揭開了深藏詭計的序幕。

實話說，縱然這部電影是目前越南影史上最賣座的恐怖喜劇片，但也難掩其劇情設計上的老套。若論情節，莫過於一貫的邏輯，亦即是幽魂心結未解，所遇之人必須提供幫助，最後才得以圓滿投胎。這類電影不乏例子，譬如2023年的台灣電影《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要是與《鬼才要回家》相應的家族主題，也有2010年的韓國電影《開心家族》，乃至為大眾所熟悉的動畫電影《尋夢環遊記》，正正是圍繞祖宗、家族情感與記憶，甚至，《尋夢環遊記》故事最後的劇情翻轉（Plot twist），與《鬼才要回家》有異曲同工之妙，也是揭開死去的人當初意想不到的死因——他殺。

可是，《鬼才要回家》之所以有別於《尋夢環遊記》，乃至於能成為越南影史上最賣座的恐怖喜劇片，最質樸的理由，也莫過於它很好地融合了恐怖與喜劇的元素。我們可以想像，類似《尋夢環遊記》那般的作品，出於以家族情感為基調，其中的恐怖程度是十分受限的，由此，往往喜劇勝過恐怖。可是，《鬼才要回家》不限步於喜劇與家族主題，它連恐怖的氛圍也飽滿地體現出來。嘉明身為鬼魂，是有不同的姿態，有哥哥的面目，也有猙獰露骨的臉容。這當有賴劇組精湛的特效與化妝技術，同時，也由於筆者是在現場的戲院中體驗，個中的驚悚，無疑由此昇華。

過往很多人會批評恐怖電影濫用突發驚嚇（Jump scare），然後便以昔日貴為心理恐怖電影之傑作《閃靈》（Slash）一直給比下去；然而，我認為突發驚嚇，並非一種禁忌，相反，要看它在該作品中的位置與作用。突發驚嚇，無疑是一種頓然的切割或切換，突然而來的巨響與畫面，把觀眾快速拋入另一種心理與觀賞狀態。在《鬼才要回家》中，突發驚嚇很好地區隔了嘉明與美田互動之間產生的幽默與喜劇元素，以及下一秒嘉明在美田眼前呈露的恐怖，也使作為觀眾的我，上一秒尚在歡笑當中，下一秒卻要連忙掩眼避視。如此一來，整部作品的節奏活躍起來。

而且，電影前半段一路以來對突發驚嚇的使用，其實也在鋪墊後半段裡嘉明的怨念與對親人的報復——故事的後面，揭露出當初嘉明爬梯修屋頂，並非意外死去，而是親人中有人故意推倒梯子，使他摔死，好讓自己繼承祖屋。想像一下，如果電影前半段對嘉明的形象塑造如《尋夢環遊記》那般充滿幽默感，那麼，就無以鋪墊後來的懸疑、高潮以及呼之欲出的恐怖。其表面為恐怖，實質是對仇恨與怨念的極致書寫，而仇恨與怨念是家族情感修補路途上最大的障礙。當美田修補了當初心裡的遺憾與傷口，與母親重歸於好時，一路勸慰她的哥哥嘉明，卻反而變得仇怨至甚，乃至面目猙獰，美田又該如何倒過來幫助他呢？這就是恐怖元素在這部家族主題的電影中發揮到位的所在。

不過，劇情翻轉，雖將電影前面一些埋藏的線索，一下子抽了起來，如伏在沙中的繩索，突然顯在空中，抖落身上的沙子；然而，翻轉過後，如何收場？關於這點，該作品似乎處理未得妥當——嘉明怨恨至極，當初他本來繼承了祖屋，卻因有心人陷害而死，無以繼承。仇恨驅使他殺死小舅，也不斷迫使小舅妻子在祖宗面前叩頭，將她逼瘋。然而，他怨念的消散，卻是由於燒起來的祖屋塌下來的天花板，差點壓死妹妹，而他努力支撐，直至元神消散。所以，準確來說，他也不是真正地在心裡得到圓滿的解決，僅是由於「被消失」，而怨念也強行消散了。如此一來，結局裡嘉明的再度出現與寬和的笑容，就有點教人摸不著頭腦了，這兩端之間欠缺一種過渡。

無論如何，雖有瑕疵，但瑕不掩瑜。從揉合恐怖、喜劇與家族情感的元素來看，《鬼才要回家》不止是做出了嘗試與探索，也比此而有過，有不俗的效果與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