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莉莉撕下最後一段膠布,約五釐米寬,足以遮蓋凹入的貓眼。
灰色的水泥梯級、紅地毯與鐵鏽大門向著鏡面兩側彎曲,視線穿過最凸的中間點,交織在淺灰色的鞋印上。鞋印就像紋繡在眼皮下,即使潛入黑暗,鞋印依舊清晰烙在腦中。
匆匆貼上白膠布,唯一的光源減弱。莉莉背著門蜷縮在沙發的接縫處,五個指頭壓在靠背與座墊的縫隙,鬆軟的棉花與輕微的擠壓使她稍感安全,她感覺自己是鼠,只有老鼠才需要挨著牆走動,然後留下明顯的油污讓人類逮捕牠。但她明明皮膚透亮白淨,沒有殘留任何痕跡,卻依舊感到氣味被追蹤,肉身被捕獵。
心跳聲吞噬了晚間的留白,聲音與地鳴相近。前震是一閃而過的影像,主震是手機跳出的通知,餘震遲遲未到,身體持續感受災變。直到十個指頭被椅背阻擋,身體無法再擠進沙發一絲一毫,背後空蕩的感覺又瞬間拉扯她到懸崖。
蓋住臀部的毛毯滑落,如石子滾落山谷,莉莉再也受不了,猛然睜開眼,一骨碌坐起、打開手機、開始逐一端看社群追蹤者,勢要揪出捕獵她氣味的野獸。
一大片肉色顯示在主頁上,既有迷你裙,又有黑色絲襪,全都對著一個部位——用以承受座力但難以透過雙眼看清的區域。當它直面投來的視線,身體的主人不會知曉這是一雙怎樣的眼睛,何況它藏在螢幕中,充滿資訊與標籤,與一系列親屬同遊於虛擬世界。雖然沒有顏的加持,人氣卻高居不下,甚至有廠商遞出業配,有劇組詢問臀替意願。
莉莉一律拒絕。
早在幾個月前,一粒手感偏硬、外層發黑的豆狀膿疱從皮下冒出,卡在臀部凹陷處,雖不至於影響穿衣和走路,但洗澡時搓過皮膚,疼痛和突兀的手感會刺激大腦查出實情。偏文字過於抽象,莉莉費力在谷歌修改詞彙也得不到安心的解釋,只能拍照上傳討論群組。按下傳送的藍色小飛機前,她已再三確定照片沒有任何顯露個人訊息的符號或紋路。發黑的膿疱點綴在渾圓、乾淨的臀部,像一個賣點,轉入他人的收藏夾。
她不曾這樣端看自己的臀部,即使在鏡子前,脖子限制她視線的角度,導致她的欣賞也始終流於平面。
搭配迷你裙、熱褲、絲襪......不同材質有不同受眾,這令她記起曾在課堂共同討論的凝視。在飛濺的理論和角度下,大家看不見彼此,直勾勾的視線停在某電影的紅肉西瓜上。莉莉坐在最後,能望見的只有大家的頭顱以及窗外的雲,她戴起耳機,隔絕了存在於討論聲中的紅肉,一個被擺放在女性下體的西瓜霎時活了過來。
持續降雨了四十多天,除濕機的水倒了再倒,她差點忘記兩季太陽的差別。慢長的雨季結束,氣溫驟然下降,膿疱痊癒,社群的關注不減反增。她取出寬鬆的毛衣和毛巾布套裝,開始營造冬日氛圍。這不符合她所學的專業,但又巧妙地融入了一些概念,比起單純賣弄性感的社群,她更能掌握光線、角度、構圖和季節概念。
「在鏡頭前加一塊玻璃,避開臀部的範圍塗上凡士林,潑些水珠,帶進浴室溫度。」她抹乾浴室,搬來腳架和道具,照版煮碗地複製筆記內容,卻總有不對勁的感覺。柔和的白光更能接近她心中的凝視,但高對比的光源能保證她的安全,即便沒人來過這間浴室,但她總感覺每塊磁磚都染有她的顏色和氣味。
結束攝影,莉莉將清洗後的白絲襪掛出陽台。黑夜中,一切都顯得深邃幽暗,只有她的內衣與絲襪,在黑夜中尤為明顯。隨著每次發布照片,她常感到突如其來的顫慄,彷彿已有人從虛假的訊息中望見她真身,一如黑夜中,有人在遠方的大樓,以望遠鏡捕獵脫隊的獵物,而掛起的白絲襪,將會是這暗夜下最顯眼的存在。
她從陽台退回室內,窗簾隨即拉上。打開手機,她再度檢視照片,疑心不曾停止。倘若螢幕是紙張,她放大檢視的手指早已揉搓弄爛她精心拍下的作品。
莉莉已持續一週躲在家中,冰箱的食物見底,包著廚餘的夾鏈袋擠滿冷凍庫側門,她不敢出門丟垃圾,自從她發現屋外多出怪異的鞋印。
這是一棟大門無法緊閉的老式公寓,為了方便機車順暢出入,住戶不會順手關起保障人身和財物安全的鐵門,為此,住戶爆發衝突,大家互不見面,只用紙條溝通,每一天都有不同論調出現在迂迴曲折的梯間。她不曾發表意見,自家大門上方加裝了監視器,能即時回放24小時內的紀錄,超出時間的影片會自動保存到記憶卡中。那場論戰沒有結論,但大門持續開啟。她才意識到自己的缺席多少引致如今的局面。
由於野貓時常出入公寓,她總在門外撒些橘子水,並順手打掃灰塵。長久以來,她都不曾見過有人留下鞋印,即便是搬家公司背著冰箱從一樓爬上五樓,每一步都使盡力氣,揮汗如水,都不見有何痕跡殘留。何況,鞋頭以訪客的姿態正對家門,而非一路拾級而上,路過此地的租客。
記憶卡的線索能追蹤至一個月前,她先是快速拉動時間軸,查看是否有人駐足停留。除了五樓越南籍租客和對面房東曾與鞋印位置有所重疊,整整一個月,沒有任何陌生人到訪。
加上監視器畫質有限,直至此刻,她也無法透過監視器望見殘留在門外的鞋印。
溢出的事物除了廚餘和回收,還有領取包裹的通知訊息,與IG陌生網友的私訊雜糅一起,折疊在螢幕的介面下。訊息一面催促她趕在期限前領取包裹,一面不解她為何從社群神隱數日。一個屁股怎麼就引得這麼多人關注呢?她不解,單純的食慾可以持續多久,沒有任何美的支撐,單調地日復日瀏覽臀部,陷入溝線帶來的假想,猜測屁股的主人長什麼模樣,她的胸部是否又如臀部一樣渾圓......這種慾代表什麼,莉莉想弄清楚,同時也想有人讀懂她佈置在臀部之中的課題,她是如何解讀和凝視一塊自己的背面。
莉莉接過店員遞出的包裹,捏著包裝袋的邊緣,用指尖摩擦出三份獨立包裝的衣物。她內心點頭,又惟恐被人發現內容物,匆匆簽下名字便離開。走出店門時,玻璃牆讓她稍感安全,便藉著餘光打量剛才為她結帳的店員。店員的視線只停留在收銀機和遞出的鈔票,根本沒有發現店外有人正窺視自己。但正是這種表現,令她呼吸一滯,彷彿印證了某種她內心的假設。
從超商走回家不用五分鐘,加上寒流來襲,街道冷清得只剩風聲與某公寓下發動的引擎噪音。莉莉抱著包裹繞了半小時才折返。她穿過防火巷轉入公園,從另一面的矮牆翻出,疾步往某公寓方向走。該區不少連通公寓都能自由穿梭於各棟之間,以往為了田調作業,她時常造訪該類建築,竟不知有天會成為她保護自身的方式。
三件絲質襪褲重得可怕。她偏頭快走,抱著包裹,接連用膝蓋迎接了幾個鞋架和紙箱,一棵萬年青更應聲而倒,黑土滾出水泥地,葉子遭折斷一截。顧不及低頭善後,她繼續往前,路從腳下跑起來,一路都有各式黑影尾隨她。她最恨不規則的佈燈方式,令影與影之間沒有空隙,隨意滋長。
奔走中,快遞包裝被岔出的木枝割破,露出白蕾絲一角。黑與白交疊,她感到胃部絞痛,彷彿被劏開的是她緊緻的肚皮,那長期耗損的器官被一眼看穿。
喉嚨比意識更早作出反應,驚呼聲點亮了隔壁的燈,黃光透過鐵窗烙在她臉上,一道黑影靠近磨砂玻璃,他停頓兩秒,接著扳下鎖扣。白色的蕾絲在她手中變了型,她不顧一切地跑了起來。世界天旋地轉,她感到口乾熱燥,羞恥彷彿要在這夜融化她。
蕾絲的著裝已暴露,剩下兩件她不敢揭曉。
回到家,鞋印再次出現,彷似嘲笑聲凝固在門前。她沒有停留,而是快速轉開門鎖,閃身入屋。夾在門縫的髮絲仍在,隨著她開門的動作飄進樓道。她為貓眼換上黑色的膠布,幽暗的空間只剩她的手機螢幕在發光。
——「蕾絲裙被發現,連吊帶襪也放棄?」
一聲極輕的氣爆響起——啪嗤。地舖業主開派對慶祝生日,莉莉回家時看見他們買來一箱可樂。氣泡竄出瓶口,像無數小針刺入喉嚨,微微炸開。她幾乎感受到甜味在舌尖翻滾。這聲音近得超乎尋常。
門板在風的敲擊下輕輕震動,她指尖滲入門縫,輕微的擠壓使她呼吸減緩,逐漸回到正常狀態。
良久,她腦海的氣泡終於消除。這一夜尤為漫長,她沒有注意到,天色在窗外亮了起來,麻雀準時起床。
惹人關注並不是一件好事。從小,母親就教育她凡事向後退,首當其衝必定受傷,為了落實母親的教育,莉莉害怕的東西很多,其中最令她惶恐不安的便是一道道直白的目光。為了不引起注意,她將自己調成接近於透明的顏色,隱匿於人際之間。
情況已失控,陌生訊息一條接一條竄入她視線,即使她已裹上外套、口罩和墨鏡,她依舊感到赤裸,有個看不見的跟焦手正盯著屬於她的螢幕,轉動追焦器,緊緊追蹤她的軌跡。
關掉手機,莉莉趕在街道徹底熱鬧起來前離開家門,往學校方向奔走。
她早忘了下週考試。系辦的通知沉在手機底部,提醒她本週再不到場點名,將面臨重修的可能。儘管發信人的措辭溫暖,卻改變不了任何事實,為了所謂的自由選擇,她需要先在體制中得到學分。這與窺視者的訊息不同,他的遣詞用字冰冷,訊息溫度卻超乎尋常,一字一句都是燃點莉莉的火種。
過去一週,她與對方博弈,不少訊息沉在底部,諸如繳費通知、包裹領取通知、某優惠訊息、申辦服務廣告等,唯獨沒人注意到她的消失,即使缺席系週會和小組報告,也沒有任何後續通知。
相反,她的臀部不過一天沒有更新,就會有數百封私訊和留言,一些醫美廣告更盜用她照片作為宣傳。
望著以往的作品,她翹起嘴角,為自己兼具美學和流量的「作品」愉悅。但同時她又會聽見一把聲音在說:「他們只是喜歡你的屁股。」究竟是喜歡什麼?想到最後,連莉莉自己也混亂起來。
——「學生,蛋餅還是不要醬油膏嗎?」驟然逼近的聲音,令她下意識捏緊手機。早餐店老闆撥開總匯吐司和奶茶,在空隙處放下玉米蛋餅和醬油膏。他直勾勾地望著莉莉,提醒她:「加一點醬油膏更香喔。」莉莉感覺自己是老闆眼中的一塊肉,一時心跳加速,冒出冷汗。隔了許久,她才記起要開口向老闆道謝。
這是由自宅改造的早餐店,只會在人流眾多的時段開放二樓作臨時用餐區。一般而言,學生都會選擇更舒適寬敞的一樓打發時間,但莉莉卻總在非熱門時段要求到二樓用餐。
老闆沒有下樓,而是在一堆雜物中翻找。
吐司乾澀,入口卻像吸水的海綿,擠壓她口腔。她兩個眼珠盯著眼前的食物,餘光在老闆身上打轉。她有不敢驗證的假設:「有兩個可能,一是樓下沒客人,二是他看見我手機的內容。」
「同學,你最近怎麼沒來學校?」興許是出於好奇和熱情,又或他注意到兩人之間的尷尬,老闆開口打破沉默。
她與老闆隔著兩三張桌子,從窗戶照入的光線恰好落在第三張桌上,令她一時無法辨別清楚對方的表情,進而推敲他問題背後的意圖。但從這句話,她認為對方心思細膩,每天上百名學生,卻注意到她的缺席。
「他會不會也知道我另一個身份?」
「他會不會也看過我的屁股?」
單純曝露臀部是一回事,將臀部與臉孔結合起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從早餐店出來,老闆的目光揮之不去,她快步走向系所。此時已將近八點,課室的門已開,同學陸續就坐。一如往昔,她坐在最後的窗邊位置,在老師點名時舉手。
課堂依舊枯燥,唯一的改變只有投影幕的畫面,從西瓜到火龍果,黑籽變得密集,均勻地鋪在白色果肉上,這令她再次想起那顆已然痊癒的豆狀膿皰。
熟悉的痛感再次搔癢那片皮膚,她輕輕挪動臀部,一陣突兀的羞恥感猛地浮現。順著身體反應,她別過臉望向令她感到不安的位置——一位素未謀面的同窗,正低頭翻書,看不出任何異狀。
她收起銳氣,將目光從遠方拉回,放回眼前的教案,一頁接一頁翻閱。書中的圖片彼此縫合,銜接成一條路徑;主人公大方地展示他接下來會採取的行動,彷彿赤身裸體地表演,而她只能緊緊跟隨書本節奏,一頁接一頁剝下主人公防衛的外衣,看見他的不堪與脆弱。
莉莉突然停下——
沒有任何身影抵達她的瞳孔,但她確切地看見了那道穿過一切,凝固在她身上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