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千拉呀拉呀留

小說 | by  楊在 | 2026-02-27

作者按:本篇小說是以高雄早期原本居住在岡山平原的搭加里揚社馬卡道族抗擊荷蘭入侵的「聖誕節之役」(又稱「搭加里揚之戰」)的歷史為背景創作。


1634年10月,新港社聯合蕭壠社,與搭加里揚社決戰失敗,新港社頭目遭斬首,請求荷蘭人協助。


11月3日荷軍派出70名士兵與新港社聯軍在堯港登陸,11月5日在大岡山附近與150-200名搭加里揚戰士交戰,擊殺5名搭加里揚戰士。


甘為霖所著的《荷蘭時代的福爾摩沙》裏記載,12月22日荷蘭與新港社千人聯軍由陸路進軍搭加里揚社,中午到達新港,晚上到一處叫「殺人窩」的地方過夜。12月23日,聯軍看到新港人突然放下擔子往南衝,原來新港人看到搭加里揚人打獵,他們一看到聯軍就跑走了。12月25日,搭加里揚人在聯軍渡河後就出現了,新港人先和搭加里揚人有場衝突,但只有使用原始的矛,直到荷蘭軍人的前鋒出現,用火槍攻擊搭加里揚人的中間,搭加里揚人才四散開來,通往村落的道路就被打開。聯軍進入村子後,因為沒有半個人,就決定放火燒村。


「巴千拉呀拉呀留」在馬卡道族語中意為「請爾等坐聽」,是馬卡道族《下澹水頌祖歌》的首句,載於1722年7月巡臺御史黃叔璥著的《臺海使槎錄》中〈番俗六考〉卷七〈南路鳳山番一〉。



巴千拉呀拉呀留

礁眉迦迦漢連多羅我洛

礁眉呵千洛呵連

呵吱媽描歪呵連刀

唹嗎礁卓舉呀連呵吱嗎

無羅嗄連

巴千拉呀拉呀留


少年聽著坐在樹影裏的老人唱歌。


老人的聲音雄厚,似一條騰空的白練要將月光都給纏住,再用悠悠揚揚的餘音將它緩緩扯下。



工廠的工作在這段時間裏總是有加無減,這讓本就瘦小的潘錫範更加吃不消了。可他不敢叫苦,即使是這樣一份要命的工作,都有成百上千人眼紅著要往裏擠,如果不是他叔公兩年前剛好退休,讓他頂了這麼一個位置,他現在恐怕還得繼續在破廣場邊跟人擠著搶只夠塞牙縫的救濟粥。


工廠的工作雖然苦,可畢竟管飯,雖然不管飽,但比外面亂哄哄的世界已經不知道好了多少。單就每頓飯都能吃上一個饅頭這樣的伙食,就已經是外面大多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


大災荒時代,糧食比黃金石油值錢得多。誰都可以挨餓,就是不能讓工廠這裏的人吃不上飯,這是總統親自下達的命令。當然,他也沒有說要吃得上好飯。


工廠裏做的大多數都是體力活,也不能只是吃得飽。廠裏也會定時配給蛋白膠塊和蛋白奶,都是用太平洋折翅蠊這種特別的胎生蟑螂分泌的蛋白結晶製成,營養豐富,產能充足。


潘錫範口渴的時候也會喝蟑螂奶,就像喝牛奶,但是蛋白質含量高三倍。蛋白膠塊不行,乾巴的味道讓人有種嗑在廢書磚上的感覺,他無論如何也無法適應。


實際上,潘錫範完全不適合在工廠裏上班,太多無法適應的地方還是其次。關鍵是他實在是太瘦弱了,遠遠看去還以為溜進來了一個小學生,想要在人群裏找到爸爸,或者是媽媽。


可他已經十七歲了。


為了留在工廠裏,他不得不比別人更加努力,他要證明自己留在工廠裏是有用的,他可以為工廠創造價值,而且一點也不會比其他人差,這樣他至少可以不用去擔心吃飯的問題。雖然無法完全避免挨餓,可他至少已經能夠清楚地數算出自己還需要再堅持多久。他瘦弱,但不弱小。他總是這樣時時刻刻提醒著自己。他是工廠裡最賣力的人,底層隊伍裏幾乎沒有人不知道他,總會有人願意拿自己的蟑螂奶交換他手上的蛋白膠塊。


可最近,有件事總是困擾著他,讓他在工作時無法像往常一樣專心,他也總感覺自己的精力和體力都少了許多,不得不緊緊咬著牙才能做好本就勉強才能完成的工作。


「小稀飯。上頭說明天要送一批貨物出去。按照排序,輪到我們隊裏了。」


說話的是一個獨眼男子。他的一隻眼睛是還沒進工廠前跟人搶食物時被人用手指摳壞的,完好的右眼眼窩凹陷,眼神凌厲。他長得極高,幾乎所有人都要抬頭仰望才能看清楚他的臉。私底下有人會議論,如果他把大腿削掉骨肉,跟大家一樣高,那些骨肉都夠他吃上一年了。現在,除了眼睛之外一切正常的他,正低頭看著不斷喘氣的潘錫範。


潘錫範與工廠裏其他人不同的另一個地方是,他自從進到工廠後就沒有換過組。輪組工作是工廠裏的基本規定,好讓每個人都可以掌握到不同的技能,方便隨時抽調支援。潘錫範實在是太瘦弱了,沒有人想要他。現在的隊長願意留下他,一開始還是看在他叔公的面子上,三杯中層領導獨有的老釀下肚,隊長只能答應下自己喊了幾十年師傅的老人退休前的最後一個願望。


潘錫範汗流滿面,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腰,他剛從另一區跑回來,直愣愣地抬頭,正好跟隊長的目光對上。


他知道,隊長的意思是要由他來負責這次運輸。


「他們......他們來了。」少年氣喘吁吁地說。他剛剛一路拔足狂奔,連腳踝處被樹枝劃出數道傷口都沒有感覺到,此刻正不停滲著殷紅的血。


「甚麼來了?」老者一臉疑惑地看著少年。


「那些打好汝汝的人,還有那些怪人。」少年努力平復自己的呼吸,用手指著村外茂密的樹林。


潘錫範已經是本月裏第八次做這個夢了。


怪異的是,每一次做夢,夢裏的內容都會再往前多發展出一些來,就像是一部電影被分成了幾次來觀看。


麻煩的是,他每次都要再重頭開始看一遍才能看到後面的情節。當然,這也導致他做夢的時間一次比一次久。而他每次醒來也總要比上一次更加頭昏腦脹。


他本來極其抗拒這樣不斷做夢,可漸漸地又對夢裏的情形產生了興趣,甚至後來都開始主動想要繼續把夢做下去,好早一點知道後面的情節。為此,他甚至忘記了自己曾經因為精神不濟而差點掉進肥料池裏的事情。


潘錫範再次閉眼,聽著老舊留聲機裏傳出來的咿咿呀呀的磨刀似的聲音。這是他睡前儀式一般夜夜堅守的行為。留聲機是他母親的,也是他在那片廢墟裏唯一找到的東西。


母親。


潘錫範想起自己也曾跟母親說過這麼一句「他們來了」,一如剛才夢裏的那個少年。只不過那時候他並不知道是甚麼來了,實際上那時候他甚麼也沒有看見。除了綠油油一片的稻田迅速枯萎成暗黃色泥沼一樣的景象。


他們來了。


可是來的是甚麼呢?


母親正在廚房裏準備早餐,狹小的板間,朽木東倒西歪像喝醉酒的老頭,陽光從一個空隙穿過另一個空隙照到後面的另一戶人家,那家小孩正捱著打,聽起來像是因為偷吃了一口玉米餅糊。


潘錫範聽著比自己大半年的小哥哥在哭,他也難過,他們約好了早餐後要一起去抓青蛙,他們原本是打算抓些蝌蚪,但要等到蝌蚪長大需要好長好長的時間,他們擔心自己會忘了給那些小東西餵飯。


其實他們不需要擔心這些,那天當潘錫範從門外跑進廚房對著母親喊出「他們來了」之後,即使小哥哥沒有偷吃將要用來做早餐的玉米餅糊,即使小哥哥沒有捱打,沒有哭,他們那天也都沒有辦法一起去抓無論是青蛙還是蝌蚪,往後也都不可以了。


多年以後,他才知道那就是噬草菌,可以將生活吞噬成粉末。


留聲機裏的刀已經磨好,聲音開始變得緩慢柔和下來,雖然仍舊可以隱隱聽見咿咿呀呀的聲音。


老舊的機器,簡易但精密的機械,換算成年輪的話,他即使張開雙臂也無法環繞住。


潘錫範記得母親每次聽到這裏的時候總要跟著哼上幾句,那是他聽不懂的聲音,他無法在自己的腦海中找尋到與那些聲符相對應的字符,一切顯得混亂、無序、他掉進了一個用語言偽裝的泥潭。


母親顯然對他的疑惑毫不在意,只是自顧自地唱著,聲音悠長舒緩,如入了林的雛鳥輕輕撲扇著稚嫩的羽翅。


潘錫範的記憶中,在三月的每個月夜裏,母親總要聽這一首怪異的歌,那台幾乎鏽蝕到隨時都要散架的留聲機彷彿就是為了給母親播放這首歌,才一直堅強地屹立在客廳的木櫃上。


潘錫範覺得自己已經快要遺忘掉母親的容貌了。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感到任何不安,他將之歸結於每日的勞作和之後的疲態讓他總是沒有過多的心力去應付除了吃飯與休息以外的其他事宜。記憶總是一圈纏繞著一圈,讓回憶成為一場連綿不斷的雨。他第二天還要工作,不能被淋濕。


母親。


他已經十多年沒有說出這兩個字了。


老者看著遠處密林,眼神凌厲冷峻,穿過一棵棵世世代代守護著他們一族的蒼天古樹,直達少年遙指的方向。


「他們到哪裏了?」老者語氣堅毅,將略為曲駝的背直起來。


「我剛才跑回來的時候已經在殺人窩那邊了。」少年不假思索回答。他的呼吸和聲音都已經平穩下來,語氣裏的不安反倒更加明顯了。


「還有人在那邊嗎?」老者皺起眉頭,心下迅速盤算起來。


「那邊就幾個跟我一起在打獵放哨的,我跑得快就先回來告訴您了。另外幾個應該也都已經退回來去通知幾處警戒哨了。」少年朝四周張望,並沒有看見自己熟悉的身影。


潘錫範再次醒來的時候,天依舊還沒亮。這樣說也不對,幾乎全密封的地下工廠裏本來就見不到太陽和月亮,也就稱不上天亮不亮了。


準備出工的信號燈在狹小石屋裏亮起時,周圍幾乎同一時間響起一陣凌亂的叮叮噹噹聲。潘錫範也拿起石床邊的陶碗,出門擠進精神渙散的蛇行長隊中。他只覺得自己呼吸的每一口空氣中瞬間就瀰漫著汗臭、口臭和某些不知名的酸腐味道混合起來的氣味,他花了不少時間才終於習慣了這一切。


潘錫範不確定這是不是一件好事。在工廠裏的日子似乎每天都在蠶食掉他身上的某些甚麼。是的,某些甚麼。所以他不確定。


他很快就完成洗臉刷牙的動作,隊伍長得他連多接一滴水的時間都不被允許擁有。


早餐是一塊饅頭加一碗稀粥,稱不上美味,但在眼下已經是極其難得的一頓飯了。拿著陶碗打飯的潘錫範如果碰上相熟的人,總會被對方調侃:「既然已經叫稀飯了,那就不要再吃稀飯了,留給兄弟們多吃幾口多好啊。」


潘錫範不喜歡這樣的玩笑,名字是他父親取的,雖然不知道為甚麼要取這樣的名字,可是對於遺腹子的自己來說,那是他與父親唯一的聯繫了,因此他不喜歡別人拿它來開玩笑。


進入工廠前,他身邊也總有人會拿他的名字開玩笑,這時候他總會狠狠地罵回去或者揍回去,有時候也會邊揍邊罵。


但是在工廠裏不行,與規矩和紀律無關,實在是因為如果這裏連這一點點的幽默都不復存在了,那麼繼續生活下去的信仰就會輕而易舉地四分五裂開來繼而崩塌。他需要從別人那裏獲取幽默的材料,自然也需要將自己身上足當談資的東西奉獻出去,這才是在這裏生活下去的規矩。更何況,雙方都無惡意,那些玩笑更像是一種苦難中的互相安慰與支持罷了。


潘錫範今天沒有遇到相熟的人。他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裏靠牆的石桌上對著還泛著熱氣的饅頭和稀粥出神。


所謂相熟的人,在這個工廠裏也只是指在同一個小隊裏的工作同伴罷了。潘錫範知道,那些與他相熟的人,今天都比往常早三個小時起床了。


潘錫範毫無意識地將饅頭和稀粥往嘴裏送,他的腦海像被掏空了一樣,甚麼也想不起來,甚麼也想不了。一道鏽蝕的閘門轟然倒塌,他的眼前出現一副奇異的景象:兩批持矛的人先是對峙,而後就陷入到一場混戰之中,所有的人都面目猙獰,用盡全力奔向對面,舉起矛刺猛擊對方手腳胸肺各處,腳步聲、呼喊聲、尖叫聲、嚎叫聲、矛與矛相撞的砰砰聲,甚至是痛苦的嘶吼聲......一時間全都匯成了留聲機咿咿呀呀的聲音,在潘錫範的腦海裏迴盪。


潘錫範雙眼圓睜,手上剛舉起的陶碗還來不及送到半張著的嘴就定在了半空中。


畫面已經轉了,他看見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被掛在樹幹上,周圍都是喝彩的人。人頭的血滴落在地上,順著一條黃葉鋪成的小路向下流淌,流著,流著,竟流到了潘錫範端在手中的陶碗裏。


潘錫範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抽搐,電擊的刺痛從腦袋蔓延至全身上下。他想呼叫,可是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發現自己連放下懸空的雙手都無法做到。


他眼前的景象又發生了變化:數十名持槍的軍裝外國人在持矛人的帶領下登上了一座山,在那裏,數百名持矛戰士嚴陣以待,一陣槍響過後,是一場比不久前還要慘烈的戰鬥,直到太陽西下,遠道而來的一方拖著傷痕累累的血軀下山。


潘錫範從拖曳在地的旗幟中隱約辨認出紅白藍三色。


山崗上又咿咿呀呀地響起了歌聲,守禦住土地的戰士們付出了五名勇士的生命,那歌聲正是戰士們在歡送亡者。此時,山崗上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在紅霞的映襯下成了一條條四溢的血帶。


血帶。潘錫範想起坐在樹影裏唱歌的老人。


潘錫範終於再也無法忍住,整個人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嘔吐起來。


「我們今天一早就已經把裝載貨物的車輛裏裏外外地檢查了幾遍。沿途軍方都已經派人盯防了,問題不大。」


隊長的神色並不像他所說的那樣讓人安心。他也聽說了潘錫範早餐時候在餐廳裏引起的小騷動,所幸醫護人員很快就將他的癲癇症治好。雖然上級就此事批評了一番招工負責人沒有做好職工身體調查的工作,但直接相關的負責人已經退休了,肥胖油膩的中年人也就不好再追究甚麼。


更何況,反正潘錫範今天還要負責運送貨物,身體健不健康的也就無關緊要了。


「就是到了岡山一帶的時候要多留意一下。」


隊長指著地圖上的一個交叉紅點,那裏是一座橫跨岡山區、燕巢區、阿蓮區和田寮區的山峰,地圖上標註的名字是大岡山,山高三百一十二公尺。


眾人看不出那裏有甚麼特別的地方。


「這座山範圍太廣,地勢居高臨下,而且山路石洞四通八達。」隊長將前一天上頭告知自己的情報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


幾名資深隊員顯然是已經明白過來了。


要說山地大小和地形複雜之類的都不是甚麼問題,新一代的全地形運輸車完全能夠應付地球上所有類型的地形環境。關鍵還是出在軍方負責的警戒上。大岡山的地形對於當下負責警戒的軍方來說無疑是一場惡夢。如果僅僅只是範圍廣,倒還可以通過將警戒範圍控制在設置的運輸路線周圍來解決。可是居高臨下的地勢和四通八達的山路石洞就意味著對方可以在整座山裏天上地下神出鬼沒,根本就是防不勝防。


「沒有其他路徑了嗎?」一位戴著眼鏡敞露上半身的壯漢盯著地圖詢問。


「有的話上頭不懂得安排啊。」隊長悻悻地說。他顯然對現在的這種安排也很不滿意。


「我聽說三個月前防疫部隊那邊剛把這附近幾個區的噬草菌給消滅掉,目前這幾個區都在淨化警戒中,禁止任何人進入。」


說話的是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女生。她先圈住了地圖上的路竹區和田寮區,然後又把岡山區裏的潭底里和嘉峰里也圈住。大家都知道她是兩個月前剛加入工廠的新人,關於外面的資訊比他們要知道得多。


女生所畫的圈意味著北上關廟區的路幾乎都被堵死了,唯一剩下的就是從三和里過大岡山進阿蓮區這條路。


「繞路呢?」有人又問,「從燕巢區走,繞過田寮區走屏東縣再北上。」


「不行。一來會耽誤時間。二來燕巢區和屏東縣那邊的情況也隨時都有可能會改變,如果中途某個區域被淨化警戒了,就又要重新規劃路線。而且,軍方這邊也已經按照現在這條路線做了警戒計畫,臨時要他們更改也不切實際。」女生繼續分析。


潘錫範面無表情地聽著大家的議論。對他來說,走哪條路並沒有甚麼區別。他有一種奇異的預感,自己的命運已經被注定下來,用水沾著符籙貼在自己額頭上的那種,撕也撕不掉,即使閉上眼睛,也依然能夠清楚看見。


「打狗。打狗。」他獨自在一旁小聲呢喃。


長長的車隊在接近正午時分頂著毒辣的陽光從地下岩洞緩緩打開的密閉洞口鑽出。


潘錫範還不適應岩洞外的刺目陽光,護目鏡並沒有他預想的那樣有用,不說抬頭仰望那片久違的藍天,就連睜眼都顯得異常困難。


他坐在車隊前方位置的一輛雙座載人雙輪車,旁邊是他此行唯一的夥伴,一個犬型的機械工程師。自動駕駛的車隊在最前方兩輛同樣是無人駕駛的護衛導引車的帶領下,穿行於空蕩蕩的廢墟間。廢墟遠端有軍方的護衛在時時清掃沿路的障礙,無論是人還是物。天空上方遙遠的某處有幾架盤旋的無人機在對方圓十公里範圍內進行警戒。潘錫範見不到這些,他的車廂裏甚至連車隊前行的聲音都聽不到,他一下子從人來人往臭氣熏天嘈雜不堪的昏暗世界進入到一片澄明的空間裏。


潘錫範緊皺眉頭,忍住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感,從略為睜開的眼縫裏注視著車內監控屏上的車隊動態報告。


按照預計,這趟行程需要花上兩天時間,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工作內容也很簡單,就是沿途配合機械工程師做一些運輸車的維護工作,到達目的地後跟對方負責人交接就好了。


工廠的任務就是定時將生產的糧食等物品運送到不同地區的政府物資部供他們統一調派。這本就不是一件難事。


只不過,總有些不法份子會盯上各地工廠運輸的貨物想要劫走,組織規模還越來越大。軍方也派了部隊戒護,可畢竟人手有限,各地都需要他們的保護,也只能夠維持著跟匪徒相若的軍力,雙方也就互有輸贏。


被劫走貨物也不算甚麼大事,本來就是要分配給民眾的物資,這些人劫去了也會分一部分出去。最多是丟了政府的面子而已,可現在飯都吃不到了誰還會去留意政府的面子啊,軍方護衛時也就只是做做樣子,稍加震懾一下,免得匪徒不知天高地厚沒有分寸,愈發肆無忌憚起來。


對督運的人來說,最危險的其實是工廠外面的世界本身。狂掃全球的噬草菌經過十多年的歲月沖洗依舊無處不在,他們雖然在離開工廠的時候會獲發一件防護服,可畢竟只是簡易款的。如果運送途中一路順風無驚無險,自然沒甚麼可擔憂的。萬一遇上匪徒,雙方一陣衝突間不小心損壞了防護服,那麼,這一趟旅程便是有去無回了。工廠裏絕不會讓可能沾染上了噬草菌的人進入,否則數十萬平方米的工廠裏,所有糧食作物都可能在一瞬間被噬草菌侵噬,這無異於諾亞方舟在巨浪中翻沉。


想到這裏,潘錫範露出了一抹苦笑。對於這趟行程,他早有心理準備,畢竟是他這種級別的員工都注定無法避免的工作內容之一。只是沒有想到,竟是在他生日這天到來了。還被派到了這麼一條路線。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潘錫範心想。


車隊在傍晚時分來到一處河邊,趁著運輸車轉換模式的間隙,潘錫範吃了點速食糧。自從早餐嘔吐之後,他就滴水未進。這一路過來,潘錫範有一種似有若無的不真實感。他不需要在煙塵四散或是火花飛濺的廠區間一刻不停來回奔跑,也不需要擔心把看起來幾乎一樣的稻糧堆放在一起而被責罵。更加重要的是,他可以再次看見風,他乘坐的雙輪車雖然是密閉的,通過透明的車身依然可以看見飛翔的鳥群、凌空亂舞的垃圾、水波蕩漾的河面,還有河對岸飄揚的旗幟。


旗幟......


潘錫範心中咯噔一下,他眼前只剩下紅白藍三色的橫條,橫條糾纏扭曲,在空中搖曳。他感覺自己想要伸手去抓住那三色橫條,紅、白、藍,連記憶都被拉扯進去,混著紅白藍的色。橫條飄揚,扯著風,也在招著他。他的手停在空中,他看不見自己的手,但是他感覺自己的手就是在空中,半空中,在幾乎與肩平行的高度前伸,那確確實實是想要抓住某個東西的姿勢,有一道牆,他和那個東西都被鎖住了。


回憶。褪色的回憶被逐幀拾起,用盡全力,海水倒流後還原成一抹陽光。


幻象。潘錫範眨著眼睛想要驅趕掉三色旗和血紅的天。兩秒、五秒、十秒,隨著他閉眼時間的增加,他的呼吸與心跳也急促起來,他的世界在一片黑暗中旋轉,疊加,循環旋轉,像站不穩的孩子在山間跌了一個又一個跟頭,連成線後就成為一幅潦草的簡筆畫。潘錫範沒有畫畫,他的世界破碎了,乒乒乓乓,有東西在持續撞擊著他那脆弱的寂寞的混沌,寂寞,只是一閃而過,他連尾巴都沒來得及抓住,他甚至連是什麼尾巴都沒來得及去想。碎片散落一地化作稀碎的殘陽,大概是殘陽,反正都是紅色的。於是他開始接受閉眼是無謂的舉動這一事實,他緩慢睜開眼,成百上千的身影在他面前閃過,面貌模糊,唯獨矛和槍顯眼得像他剛離開岩洞時見到的陽光。


他癡癡地仰頭看著天空。那裡有鳥飛過。


車隊再次出發,穩穩當當地浮在水面上。


潘錫範深吸一口氣,大概人死前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怪事。


真的是抽中了一個下下籤啊。


潘錫範只覺得唯一的遺憾大概就是沒有將母親留下的留聲機帶在身邊。他清了清嗓子,模仿著記憶中母親的聲音,低聲唱了起來:


黏黏到落其武難馬涼道'毛呀覓'其唹嗎!武朗弋礁拉老歪礁嗎嗼。


免洗溫'毛雅覓'刀'嗎林唭萬萬,嗎咪唭萬萬'吧唎陽午涼藹米唭唎呵。(註1)


車隊過了河就朝著一片山路駛去。潘錫範認出那就是上午大家一直在爭論的大岡山。山勢一開始較為平緩,車隊如履平地,上了幾段梯階後,道路開始狹窄起來,車上都裝滿了糧食貨物,不能變形通過。好在噬草菌將山上所有草木也都侵噬一空,車隊就沿著不見林木的叢林土路上行。


來到一處平地時,潘錫範只覺得眼前驀地生出一個村莊,數百名男女老少正朝著自己這邊雨點般地投擲沙石矛箭。天空也是灰暗一片。他的耳邊響起了一陣奇怪的聲音,聲音裏的旋律卻又異常熟悉。他苦苦忍受著前方飛來的利器,細細聆聽,發現那是母親常常唱的另一首歌,歌詞發音依舊古怪,他總是聽不懂。


然而這一次,潘錫範聽懂了:


請爾等坐聽

論我祖先如同大魚

凡行走必在前

何等英雄

如今我輩子孫不肖

如風隨舞

請爾等坐聽


音樂持續重複著,而後突然多了一陣槍響,有人倒地,有人後退,有人繼續奮戰不退。潘錫範又看見了那面旗幟,紅白藍,紅白藍,紅白藍,隨處可見的紅白藍,它們像一顆顆子彈穿過持著矛與盾四散的人群,它們闖進村莊。


然後是一片火海。


夜空。失火的夜空。


潘錫範想起母親在他耳邊說過的「Amu」,那時候他三歲,正學著隔壁家小男孩說的那樣捉夢裡的青蛙。


「阿姆祖。」(註2)


潘錫範累了,輕聲說出十八歲前的最後一句話。


潘錫範在晨光中醒來。車隊已經翻過大岡山頂。


潘錫範打開車門,站在山上崖邊大呼了兩聲「Takau」「Takau」(註3),然後像小時候碰到的總在樹影下唱歌的老人那樣,唱起了那首母親也總愛唱的歌:


巴千拉呀拉呀留

礁眉迦迦漢連多羅我洛

礁眉呵千洛呵連

呵吱媽描歪呵連刀

唹嗎礁卓舉呀連呵吱嗎

無羅嗄連

巴千拉呀拉呀留


註1:「黏黏到落其武難馬涼道'毛呀覓'其唹嗎!」同載於《臺海使槎錄》一書中「番俗六考」卷七「南路鳳山番一」的馬卡道族的《放索種薑歌》。

註2:Amu(阿姆祖)是馬卡道人祖靈信仰中的主要神祇。

註3:Takau:在馬卡道族語言當中,用以防禦海盜的刺竹林稱為「Takau」。而漢人依臺語音譯為「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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