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綠色公共小型巴士從屋邨前往市中心的時候,手機上方冒出了一個三字開頭的來電。你猜想,會否是某一份工作終於來電,邀請你面試?於是你帶著謹慎的期待接聽,靜候對方表明身份。
與紅色公共小型巴士不同,綠色公共小型巴士均需按著政府部門所批准的固定路線行駛。換言之,這些能夠被清晰辨認的集體交通工具,只要是亮著同一組號碼,在法律的約束下,可以合理地預計,它們都將會在一模一樣的路徑上行駛。在經過了一所高等學府,一個鐵路站,一些地產代理公司以及再經過了一些非公營屋苑後,你就會來到位於大型商業建築物外的終點站。在這裡,終點站,同時也是起點站。整齊列隊站立的鄰居與陌生人將先後有序地,步進這一輛交通工具裡面。
人們很少會太過擔心,這些在路面上高速移動的鋼鐵,隨時都可以摧毀包含自己在內的一些生命。人們很少會太過擔心,即使駕駛者有時看起來,已經相當接近生命的終點。又或者,這樣的一個駕駛者,反而令人安心?如果連他也沒有輕易地遭到摧毀,那麼,要麼就是他有著厲害的本事,不然,就是因為我們的生命,並非如此脆弱。
而且,在個人層面上,這條公共小巴線,亦已反覆地透過實踐,驗證了它的可信性。從小時候母親帶你到被她稱為吉之島的百貨公司購物,到現在你與伴侶從那一間充分應用了經濟心理學的超級市場捧著一袋袋來自東瀛的優質商品回家共度良宵,倚靠的,也是這一條小巴線。
在稍為成長到某個容易變得傷感的節骨眼,你甚至記住了某一輛,引擎聽起來特別吃力,椅背也被不良少年割得皮開肉綻的小型巴士的車牌號碼。你不住感嘆,LH6827,很平衡,很美麗的一組符碼。後來你跟一個人分享,他說,真巧,我也記住了我那一輛,FS5019。於是乎,有一段時間你改乘FS5019,不過終於你又回到這裡,一切的起點。
電話傳來一把端莊得體的聲音告訴你,她是你所應徵的跨國銀行的周小姐,她問,你會否有財務上,周轉的需要?
的確有,不過,你選擇中斷通話。你在社交媒體上面流連,各式各樣的資訊成功把一些不太良善的想法暫時阻隔住。你點開了一個群組,裡面的人大多都已經往說英語的地方去了。有人轉發了一篇網媒報導。是那位知名的傳媒大亨,終於被判罪了。從一大清早,各大外地媒體已經爭相報道。群組有人留言:「無人再記得,本土派怎麼被他滅聲。」
又有人說:「終於做到劉曉波二號,得償所願。」
你感覺頭痛。然後你憶起了時不時便會被餵到的那些影片。裡面的人,在這個或者那個國家,穿著舊時的套裝,揚起舊時的旗幟,隨著舊時的音樂,像角色扮演一樣,嚴肅地站立著,整體呈現出一幅十分煽情的畫面。看的時候,你不自覺感到尷尬。或是說,羞恥?因為你再也不是群眾一份子了。也因為你慢慢接觸到,其實,世界,有更多苦難。張嘴閉嘴都是香港,其實,是一件很無知的事情。你慢慢知道,並且懂得像更聰明的人一樣,以數算家珍的方式,從一場大屠殺數到另一場大屠殺。只不過,你始終再提不起勁,以道德勒索自己,去做超過捐款的行為。於是乎,你也慢慢學會,乖乖閉上嘴巴。
就好像現在,看著這些,你會稱為舊朋友的人所留下的字句。你其實已經好幾年再沒有在裡面說過話。只是不好意思退出群組而已。
重新再回想周小姐的聲音。你記起,剛才,你其實感到了一種懷愁。莫名其妙的懷愁。但你知道,不論是懷愁抑或任何一種情緒,只要專注挖掘,你就會發現到,只屬於你的珍貴資訊。
也許是因為微微的失落感,以及這一道,再也熟悉不過的風景,讓你覺得,你好像霧煞煞地,瞧見了某道時間的縫隙?抑或是因為周小姐數碼化的聲音,初冬昏晦的視覺訊息,連同其他感官的輸入,恰巧形成了某種腦神經訊號,喚起了某種物質的分泌?
最近這種感覺一再湧現,但轉眼即逝。你嘗試過,一再曝露於最初讓這種感覺湧現的源頭。上一次,是一個手機遊戲廣告。廣告展示了幾個場景,蒸氣都,山之城,騎士城,雲上之遺跡,湖心島。越高級越能抵達其他地方,越高級似乎越平和。類似於漫畫化的最終幻想畫風,又有點像仙境傳說。或者是雷頓教授?那一種,在詭譎多變的蒸汽龐克城市奮力打拼,終於能夠看見更多世界的敘事,原來一直存在於無意識裡面。這個廣告完美再現了從前JRPG的美學,一種經過東瀛千禧世代詮釋的維多利亞風格。失眠的時候,你沉迷地回看這個廣告,以至後來餵給你的所有廣告都變成手機遊戲廣告。但是,你再無法深入那一種感覺,那種哀愁或者懷舊。反而是,漸漸往四處發散。
你開始對現狀感到難過。
比如,原來,你很想再一次無憂無慮地,盡情投入電子遊戲。結業已久的昏暗網吧裡面,鮮亮躍動在其他人眼鏡上面的炫光,原來,這麼珍貴。一定還有誰有同感吧?只是,再沒有人談這些了。原來,生長在互聯網年代,虛擬世界竟然也成為了鄉愁的一部分?而這種鄉愁,無聲無息,已經滲透到現實來。當時,那不是被稱作什麼什麼online?
把那稱作online的人,以及把那稱作運動的人,可真是同一種人?寫及那場運動的敘事,你始終讀不下去。那些文字,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寫下來的。那些文字讓你對你的認知感到羞愧。
但人必得進步。進步意味著要捨割。你現在學會了,一套異地的語言。一套會對你的舊世界帶來傷害的語言。比如,那個連電話有輻射也說得出的,你的母親。原來,我們現在身處敘事的危機,人們只懂得講述資訊。你發現你的母親,就是那種不懂說故事的人。你發現,任一套進步論述都能把你的母親狠狠宰割一番。
她只不過在八九年的時候,帶著相當不夠進步的價值觀(為了服務家庭),登上了舢舨船,偷渡來這裡而已。那陣時,聽說有人在北京目睹了可怕的事情?又聽說,遠方的圍牆倒下了,而且,世紀病毒奪去了無數人的生命?她在某個場合告訴過你,那陣時番禺,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她多少次告訴過你,叫叫口號私下罵罵可以,但是不要學人出去搞事。最後你不聽,不就出事了?
媽媽,我討厭你的價值觀,我討厭你的懦弱。我不想這樣就一輩子,像你一樣。
漸漸,你意識過來了,你的嘴臉是多麼的嘔心。
她從電視機接收到一些最近的資訊後,在這輛小型巴士上,反覆提醒你,緊記要扣上安全帶。那些人突然就上車,一罰便罰幾千元。你意識到,這一切謹小慎微的因果,其實難以承受。好幾年前因為不遵守規則過馬路,或者沒有將抽完的香煙放到指定的位置上,而被卷入一連串法律流程裡面的經歷,成為她反覆講述的沉重教訓。這樣就罰了我千五元,我之後都周圍看清楚,你也要小心,那些人,往往不知不覺出現。和你抽煙的時候,她總是這樣提醒你。
你的一個朋友,常常向你抱怨,每次在房間打開窗簾抽煙,就會看到對面大廈某一戶人,在窗前架起了,他認為是攝錄機的物件。他向你播放過希治閣的後窗。這些都讓你感到有點窒息。他抱怨,以前這棟大廈還未建成,他向著的,是一片大海。在實施強制配戴口罩政策的時期,他因為在後巷抽煙,被執法人員圍堵了起來。他總結,這個地方無法生存,所以他到日本去了。你在你們這一個群組還算活躍。有時,你與另外一個朋友,談起了種種曾經。喜歡電影的他,默默發來了Cinema Paradiso一段似乎相當經典的對白:「Don’t come back, don’t give in to nostalgia. Forget us all」。
你質疑,在談得興起的節眼,潑來一把冷水,是因為這是真理,或是說,他也希望以這段對白,說服自己?
你記起你看過的某段Reel,那個愛抽鼻子的斯洛維尼亞裔哲學家又在演繹一些有趣的想法。他說,現在要顯得有智慧,實在很容易,比如說,「為什麼要追尋這些可悲的世俗歡愉?想想永恆,唯一的滿足只在永恆處!」只要說得有感染力,人們就會認為這很有深度。然後讓我們倒轉來說,「為什麼要追尋像鬼魂一樣的永恆,Carpe Diem!把握當下擁有的東西!」聽起來也很有智慧對不對。再說說第三個版本,「不,在永恆與轉瞬即逝的對立裡,真正的智慧在於,從短暫的歡愉裡面看見永恆。」又或者第四個版本,「我們注定困於兩者之間,而智慧的人對此,選擇欣然接受。」——哲學家捏了捏鼻子,機警地總結,你看,兜售智慧多麼容易。
你又享受了一遍由哲學家為你提供的智性愉悅之後,便把這段Reel拋到群組去。因為很大程度上,你發現自己其實無法忍受別人的自以為是與虛榮心。當然,你也清楚,也許你的自以為是只是比較精緻一點而已。
風景就這樣經過了你。
你在購物商場外的終點站步下了車廂。有時候,駕駛者會從他那一側的門離開,快步奔向最接近的洗手間。而在指定位置列隊的鄰居與陌生人則會有秩序地步上車輛並且把非接觸式智能卡按到收費器上面。視乎情況,這件甚為精密的機械會發出三響兩響或者一響。至於你其實並無太多地方可去。大部分受限於經濟因素。往兩家象徵著現代簡約主義的服裝店走一個轉,再往美妝品店多轉一圈,便已經走盡了可以走的地方。偶爾你還會去去那家相對遜色的日式超市(其前身也就是你母親所說的吉之島),因為你有它公司的信用卡,在那裡購物,除了有6%回饋,在特定日子,還有95折。算起來,每個月少說也可以節省百多兩百。要是感到奢侈,你甚至會從敞開的雪櫃裡,取出一盒價值99元,含有18枚生魚肉蓋醋飯的食物套餐。一半作晚飯,一半作宵夜的話,你便可以說服自己,每一餐也不過50元,其實也不是不划算。再加上回饋與折扣。
又或者,往另一邊走,步下架空的列車站,來到這間提神飲品店。這間提神飲品店,在美學上,並沒有像其他提神飲品店一樣,大聲高呼「我很有品味」或者「我很精緻」,白色主調,簡簡單單的奶白色木紋牆紙,近來換了幾張稍為出位的淺啡桌子,這裡那裡掛起了壓根不相干的油畫或國畫,不過大致上,與你熟悉的那個不拘小節、束一頭自如自在曲髮的店主的性格,很像。是他性格的延伸,你認為。這間咖啡店是在一切之前,你的哥哥帶你來的。他以前天天都來這裡讀論文,知道他讀哲學之後,店主甚至開始稱呼他哲學家。有時閒談間店主會問你,那麼哲學家下次什麼時候回來呢?因為,哲學家現在到劍橋唸博士了。
後來就變成你天天都來這裡了。只要是假期,你都幾乎會在這裡待個幾小時。是打從某段時間,你在家裡目擊過可怕的病後,你才開始意識到,第三空間的重要性。而且這裡一杯凍美式才24元。在這裡,你放鬆閱讀,或者坐在沒有人能偷看的位置,悄悄進行你的寫作工程。
你也有到過其他提神飲品店。但那些裝潢完美、四處灑上異國布藝與爵士樂雜誌、如廁處用上無襯線品牌洗手液的空間,總讓你感到一點點的侷促。在裡面清一色敞開著MacBook的顧客,也總讓你覺著他們是從Vincenzo Latronico的小說裡面跑出來的。要是有誰帶著一副流利英語搭訕問「你在讀什麼」之類,打算與你展演一場智性討論,或是掂量一下你的智性水平的話,你可是會受不住的。而且,一杯飲料居然要六七十元,未算上十巴仙服務費?
總之,你代替了你的哥哥,成為了這間平價提神飲料店的忠實顧客。在角落悄悄寫作讓你感到平和。你當然不會敞開一部MacBook讓你還未寫成的東西被誰偷看得到。或者其實基本上,被人知道你寫作就已經是一種值得羞恥的事情。因為,一不小心被認為是社交媒體上那些自戀作家,可就誤會大了。
不過,寫完之後,慢慢,你會被一種焦慮滲透。你重新想了一遍,你所寫的東西,會否為你帶來不好的後果?有時,你會想像,執法人員其實一直登入著你的谷歌帳號,監視著你在雲端硬碟上面鍵入的每一個字。不過,不是有一篇小說,說某個監視者,居然同情起自己所監視的劇作家,為他編造報告,讓自己也成了一個了不起的小說家?現實是,連你的伴侶也沒有足夠興趣窺探你的雲端硬碟。而且,你資訊安全把關得還算好,有什麼裝置登出登入,你還是能夠檢視到。不過有時候,你也會害怕會否不知不覺陷入偏執多疑,乃至這種害怕本身也足夠讓你質疑起你的現實。在一些無眠的夜,你有時會想,如果待會六點鐘,那些習慣在人最脆弱的時候出手的執法人員突然在你門外出現,邀請你再次經歷一遍法律程序,你可能夠支撐得住,而不至於在相當緊繃而且睡眠不足的情況下,讓精神陷入不太健康的狀態?你想,最好,不要今天吧。你摸一摸你的手臂、後頸,濕疹還未好呢。而且,要向上司交代,真的很大壓力。難道又要勞煩你的母親,山長路遠,帶一瓶沐浴露給你?
你發現,生命,已不如以往無拘無束。
有時候,你也不知道,你尊敬的那些作家,是怎樣抵禦這些恐懼的?
還在中學的時候,你常常重看孤星淚。以至你當時在監獄放空的時候,不知不覺還會哼起幾句來。原來,冥冥中雨果已經灌輸了你一種,其實很激進的人道主義。固然他同情著所有被壓迫的小人物,然而真正可怕的,是他的同情,透過尚萬強,甚至延伸到那個鐵面執法者賈維身上。在監獄出生,對其原生的波希米亞家庭極其厭惡的賈維,忠其一生追隨法律。然而尚萬強的人道主義,徹底動搖了他內心所相信的正義。他唱,「My heart is stone and still it trembles/The world I have known is lost in shadow/Is he from heaven or from hell?/And does he know that granting me my life today/This man has killed me, even so?」
聽著他愈加動搖、喘促的歌唱,好像,你也可以看見他向著大橋的盡頭,搖曳不穩地踱步的背影。為了對一直以來的信念保持忠誠,原來,他已經別無他法。
以至於,你其實無法真正憎恨任何人。看著以文字為主的社交媒體上面,每一篇帖文都在把台灣那個可憐的靈魂渲染成計算縝密的殺人機器,好讓自己可以站穩在人性的那一邊,你只覺得荒涼。
而且,把他塑造成一個這麼聰明冷酷的殺人犯,可不更加鼓勵那些尊嚴受盡挫折的生命去模仿了?
你再一次步進那一部綠色頂蓋的小型巴士。接著你與前輩約好到教堂參與子夜彌撒。是聖誕了。你只在外地帶著獵奇目光參觀過那些以血汗建成的教堂。你從未步進過此地的教堂。據說子夜彌撒在十一時四十五分開始。你在十一時已經到了附近。街道很靜。你踱步著,來到一個無人而且靜寂的公園。你坐下了。剛才在提供各種燃料的商舖處補充燃油的執法者車輛印象映進你的腦海。你想到,如果有執法者巡邏,在這麼幽暗而靜寂的地方,很有可能,你會需要配合執法者的要求,提供身份證明文件,和回應執法者的問題。你大抵不太希望這種情況發生。畢竟,在普天同慶的日子,一些不好的事情,最好是不要發生較好。於是你起步,往似乎相當安全的教堂走去。
接著,你的前輩也來到了。人頭湧湧。儀仗隊從中間往祭壇行進。你隨著身邊的人,不時站立,劃十字,攤開手掌,或者下跪。你想起,那位傳媒大亨,也是一名天主教徒。你想到了謙卑。你想到身處群眾之中,那種徹底的安心。各種膚色的人正篤定地歌唱聖詩。一段經文被投影到牆上,你抬頭閱讀:「For the grace of God has appeared, saving all, and training us to reject godless ways and worldly desires and to live temperately, justly, and devoutly in this age, as we await the blessed hope, the appearance of the glory of the great God and of our savior Jesus Christ, who gave himself for us to deliver us from all lawlessness and to cleanse for himself a people as his own, eager to do what is good.」
你想到韋勒貝克。你想到他幾乎每本小說也以回歸天主教為終結。不過,由意識形態帶動的信念,始終與信念本身不同。於是乎,他深受新自由主義毒害的老白男們,每一個也一如始終地虛無匱乏。
可能,你也沒有什麼能做的。
後面突然傳來一陣擾攘。前方一些工作人員交頭接耳之後快步往後方走去。不少人轉頭看去像一面揚動的旗幟。是執法者要來了?不,原來是有人昏倒了。
結束後,你和前輩在外面道別。你們互相祝福了一句聖誕快樂,然後你目送著前輩踱過行車路的身影。轉了幾程車之後,你又一次步進那輛綠色小巴。聖誕夜,所以加班,開通宵,駕駛者解釋。那麼好吧,聖誕快樂,駕駛者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