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時常覺得,自己是隻飛不起來的鳥。
由於習慣了地面的生活,不知不覺忘記了擁有翅膀。
然後有天,也忘記自己本是一隻鳥。
寫不下去了。
破碎支離的語句在腦海裡漂溢,無法凝聚成一個有機整體。
我嘆口氣,無奈地合上電腦。
走向圖書館前的車站,外面已亮起萬家燈火。我拉起衛衣的帽子將頭整個罩住,與熱鬧的街景隔絕。
街邊餐館裡飄出油悶菜香,但勾不起我一絲食慾。
中午一個蘋果加一個雞蛋讓此時我沒什麼飢餓感,只是胃裡懸掛著沈甸甸的空虛。
通往椿町二丁目的這條路上,車和行人少得可憐。
坐在公車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司機大約是個新手,車尾顛簸得厲害,加上腹內脹氣感數日未消,我感到不舒服極了。
耳機裡播放到〈愛の実験〉。主唱Lily縹緲妄幻的歌聲中,我閉上眼。
到家時必須表現出游刃有餘的輕鬆。如果表演程度不夠的話一定會被識破。
在我的事情上,伶沙的洞察力總是異常敏銳,像把寒光亂閃的刀。
2
有段時間,我媽總把我拉到客廳我爸的靈位前說話,不管我怎麼掙她就是死抓著不鬆手。
後來她不再這麼做,而是改用跟靈位講話這種更怪異的形式來讓我知道,我是壓垮她和我爸的最後一根稻草。都是因為我,他們的婚姻才走向覆水難收。(於是除夕那天心臟病順勢就把我爸給帶走了。)
我上大學後就很少回家。獎學金加上打工足夠日常的開支,我並不是物慾強烈的人。
畢業之後我繼續以各種理由不回家。但我做不到完全棄我媽於不顧,畢竟我爸走後就剩她一個人守著那座空蕩的房子。
每當我在這種想法的驅使下打開家門,靈位前我媽唸經一般:「到頭來一樣要回來」、「原來還曉得這是家哦」……
我須用盡全力才能按捺掉頭就走的衝動。
S出版社的工作某種程度上算是解救了我。
雖說沒得到夢想的編輯職位,但有了在大公司堂堂正正忙碌的理由。哪怕是面對上司扔過來的一大堆死氣沈沈的圖表加班到深夜,再疲憊都覺得心裡很踏實。
在公司,泉是我唯一能聊得來的朋友。至少在她和我表白以前很長一段時間我都這麼認為。
3
如果讓我來選人類文明史十大酷刑,那麼第一項必然是「我們家的餐桌」。
伶沙的歇斯底里並不能促使我進食。
在她面前展現出那一點點食慾已是我所能配合的極限。
和小蔓在一起的時候我還不像如今這般嚴重。甚至,小蔓的聲音會喚回部分喪失的食慾。並且,那時學校詩社頻繁進行活動也緩解了我情緒的低迷。
那段日子,由於整體狀態好轉,不管伶沙臉色有多難看,我不再服藥。
小蔓的出現和離開都是沈默的。我記得她站在學長身邊最後看向我的那一眼,神色泯然,過往是非盡在不言中。
她離開後,我又回歸藥物為伴的生活。
伶沙的臉上終於不再有隱忿。
「我知道吃什麼對妳最好。」伶沙說。
她把一道道冒熱氣的菜放在桌上。
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色澤鮮豔的菜餚令我聯想到女巫瑟西款待尤利西斯的盛筵。
女巫就坐在我旁邊或是對面的位子上。我不用看也知道她臉上的神情,還有那雙空泛著溫柔與殘忍的眼眸。
自記事起,我就看伶沙日日在廚房忙碌。
為了做出提升我食慾的東西,她像別人家的媽媽一樣挖空心思鑽研兒童菜譜。而我面對五花八門的肉和菜,很難向她露出由衷的微笑。
我家餐廳裡一定有怨靈。不然的話我怎麼會一坐在那就感到被什麼死死壓住似的氣悶?這種感覺會一直持續到用餐結束。
恢復吃藥以後,只有寫東西時我才會感覺稍好一些。於是,詩、小說、論文……這些都是我名正言順在圖書館泡一整天的理由。
4
從小,與人的接觸就令我心慌。
儘管如此,我也努力試著去回應泉。我想如果我因此而獲得快感,那便能證明過去很多事都是我自己的錯覺。
我竭力去擁抱,去享受撫摩。
我把自己的身體想像成洗澡時的浴球,在肌膚相互摩挲的節奏中,祂會自然而然滋生無數花般的白色泡沫。花朵肆意生長擠滿我所有感官,不留一絲思考的間隙,泡沫愈漲愈多直到將我完全埋入浴缸深處。
我說不清和泉破局的原因到底是肉體還是其他。
只記得結束的時候她還深深看著我,也許是在企盼我作最後的挽留,想從我口中聽到我會再努力試試之類的話。
但是,和泉的關係讓我徹底醒悟,我無法以那樣的形式與世界產生連繫,永遠不能。
我得再找別的辦法。不然我餘生的世界只剩下黑漆漆的靈位和我媽晦黯的背影。
每次我媽看我的時候,我甚至覺得連她臉上的老人斑都在對我冷笑。真的讓人難以忍受。
主動迎接遙遙是我人生中做的最重大的決定。
那天,她從黑闇的沼澤探出頭,像匹懵懂的小獸一樣在陌生世界裡橫衝直撞。撞開一重重黑色的荊棘,終於滿身血污地來到我面前。
我在身體被無限撕裂的劇痛中,竟有種像是「成功了」的錯覺。
遙遙是早產兒。我看著她,她像一隻小小的紫紅色怪物。
她是我強壓下恐懼,克服被穿刺的痛楚屈辱之後終於獲得的獎賞。
我想我一定已經等了她很久很久。
我剛出院那陣子,常抱著遙遙在客廳踱步。我媽在靈位前喃喃自語:「外面買來的種」、「孩子爸都不曉得在哪唷」……還是頭一次,聽到這些我心中莫名的解氣。
遙遙小的時候我媽不願抱她,長大一點後也吝嗇多看她一眼,所以遙遙跟阿婆一直不親。
我覺得沒關係,這樣就很好了。
5
打開門,走進客廳昏黃的燈光下,看見伶沙著一身亞麻色的長裙,她整個人陷進深灰色的沙發裡,只有那雙眼睛異常明亮。
「要吃晚飯嗎?」
「外面吃過了。」
「吃的什麼?」
「就常去的那間啊,Anemone。她們今天有紀念定食。」
「椿町站那個?」
「對。」
我點頭。
朝樓上走去,胃裡又開始痙攣翻攪。
一如既往感到她的目光釘在我身上,隨著我的移動而移動。
有個聲音在告訴我,快點逃離那個空間。
即將走到二樓的時候,我聽見背後她幽幽地說:
「誰知道妳說的話真假……」
6
在我印象中,廚房是屬於我媽的領地,我避之猶恐不及。
對於「吃」我向來隨意。求學和剛工作那幾年靠麵包或便利店的便當就能打發日子。
因為遙遙的到來,我終於決心學下廚。
遙遙五歲時,我注意到她吃不下我做給她的東西。雖然她並不會露出難以下嚥的表情,但我看得出她內心在抗拒。
她愈這樣我心中就愈是鬱結。我加倍努力精進廚藝,做更加豐富的菜餚給她。我心想,總有一道菜會是她愛吃的。即使今天沒有,明天也可能會有。
我緊盯著遙遙臉部肌肉的每一個動作。我看她緩慢地咀嚼、吞嚥、咀嚼。我知道她在努力掩飾做這些動作時的不快和艱難。
她究竟是在排斥食物,還是在排斥我?我不明白。
打從發現遙遙的病,我就盡可能使她在我的視線範圍內吃飯。只有看她在我面前把那些東西送入口中嚥下,我才會稍微心安一點。
可遙遙的身體還是瘦得過分。那種瘦在視覺上對我是種刺激。
我深夜失眠時甚至有想過,或者乾脆把食物全做成糊狀,然後掰開她的嘴強行灌進去。以前聽人說,有一些賣鴨子的就是用這種方法才讓鴨子看起來那麼肥實。
當然,我心裡很清楚遙遙不是市場上的鴨子。
我提出去看心理醫生,遙遙不肯。直到我舉著打火機對著她的書和電腦,她才終於勉強點了頭。
專業治療沒能使遙遙的病情好轉。然而,看著遙遙去看醫生,看著遙遙吃藥,看著遙遙默默吞下我燒的菜——如此循環往復的生活讓我有奇妙的滿足感。
遙遙擅自把藥停掉的時候,我實在氣極了。
不論我如何激烈地表達自己的不滿與擔心,她總把臉背過去,叫我難以看清她的神情。我都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學會的用漠然來應付我。
我跑去過遙遙的學校,看見她和那女孩在一起吃午飯,她的樣子確實和我印象中很不一樣。那個女孩,她的臉多像我記憶中的泉。
我再次選擇了忍耐。
我篤信有天遙遙會體會到跟我一樣的感覺。在那天到來前我需要做的只是等待。
這世上沒有人比我們更了解彼此。
7
耳機裡面Lily還在不知疲倦地唱。
我仰躺在臥室床上,倦倦地等待胃的翻騰收束。
8
我沒辦法說服遙遙不去圖書館。
她每天在我還沒起床的時間出門,晚上一定要過了飯點才會回來。問她三餐的話她只淡淡地說外面吃過了。對了,她還跟我說她已經恢復吃藥,也許她覺得這樣講會使我安心。
我怎麼可能相信她說的那些話。我沒那麼天真。每天晚上,只要她跨進家門,什麼都不用說我就能嗅出那股敷衍的謊言的氣味。
我不曉得該怎麼打破這種僵局,跟蹤她或是當面質問她是沒有用的。
每當察覺到遙遙在隱瞞,我都恨不得擁有一雙能透視的眼睛好看清楚她肚子裡到底都裝了些什麼東西。只有這樣她才會完全失掉反駁的餘地。
遙遙清瘦依舊,但作息穩定如常。我們仍在同一屋簷下生活,可我已變得像是個局外人。
腹腔深處現出一個幽黑的洞——那是遙遙來自的地方。洞的邊界佈滿鋸齒,它不斷擴張,瘋狂吞噬我的血肉。
9
房間的天花板本來是乳白色,重新粉刷過幾次,如今看上去像是蒙了層淺灰。天花板與牆壁交界處泛有老舊的黃漬。它提醒我,這房間從阿婆,到伶沙,再到我,已經歷過好幾十載光陰。
我想起八歲那年,伶沙第一次做焗飯。她按照網路上找的食譜,每個步驟都力求完美。可惜當時她還不太熟悉烤箱的用法,忙活幾小時的成果只能算差強人意。
那道西式料理滋味濃郁。我印象最深的卻是因焗烤時間過長它的整個表面形成了一塊硬殼,深深的焦黃色。
室內很靜。我的耳朵裡卻充斥著各種聲音。
窗外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貓發情的叫聲,車輪輾過石子路的聲音。這些聲音裡似乎有什麼在蠢蠢欲動。
一絲睡意襲上來。
矇矓中,我看見一向不願親近我的阿婆。她倚在病床上,沙啞地講述伶沙的過往。
她應該是自覺餘日無多。
我看見映在浴室鏡子裡的自己。乾枯的骨架,花蕾的乳房,慘白的皮膚。皮膚上有鏡子邊緣的斑斑霉點。
這具身體是伶沙的,還是我的?
大概,我們三人都置身在一場名為「愛」的實驗裡……
眼皮愈發沈重。
依稀聽到有上樓的腳步聲。
意識徹底墜入夢魘的剎那,我忽的想到,家裡所有房間都沒有門鎖。
10
起初我只是想去看看遙遙睡了沒有。房子裡太靜了。
我邊上樓邊想,今天的「外面吃過了」是她對我撒的第幾次謊?
她的肚子裡其實空空如也吧。
那間叫Anemone的餐廳,在椿町站的正對面。遙遙小時候我帶她去過一兩次,為了慶祝她在學校運動會還是什麼兒童藝術比賽上拿到優勝。當時遙遙沈浸在喜悅和興奮中,臉頰紅撲撲,食慾也罕見地變好。
為什麼,遙遙要對我撒謊呢?
她還是不明白。
當她從沼澤深處浮出朝我的方向游來,我顫抖著將她從泥漿裡撈起。自從那時我們間的關係就已註定。
她就是我。
倘若她是具空殼,那意味著我內裡一部分從一開始也是虛空。
我曾以為,因為遙遙,再冰冷的插入、注射、撕裂都會有意義。我會變成一個「完整」的我。
遙遙真的太瘦了,從四肢到脖子基本沒什麼力量。
她睡在我臂彎裡,整個人軟綿綿。凝視她的臉龐,我這才發覺,遙遙竟長得那麼像她阿婆!
拿起刀的時候,我沒怎麼猶豫。我想看看她到底有沒有說實話。
果然,我的猜測都是正確的。
遙遙騙了我。她的肚子裡除了猩紅的器官血肉和些許殘渣外,什麼都沒有。
空空如也。
今日新聞:獨身母親緣何殘殺親女?
【本報訊】 X月X日凌晨2時許,本市〇〇區椿町警局接到蕭姓女子電話稱其女兒死亡。警察趕往其家中後,發現一名女子陳屍二樓臥室床上,蕭氏滿身血跡坐於床邊,室內無明顯打鬥痕跡。據悉,死者為K大學生,22歲,死因系窒息,死後腹部被剖開,現場怵目驚心!
經初步調查,警方鎖定嫌疑人為死者母親蕭伶沙(47歲)。蕭氏對於殺人罪行供認不諱。究竟什麼原因致使母親殘殺親女乃至開膛破肚?詳細事由警方正進一步調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