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兩週雨

小說 | by  李言 | 2026-01-09

昨天下雨,今天下雨,明天還在下雨。


雨已經綿綿不斷下了整整兩週,再美的花連續澆十四日水也該被泡爛,軟塌塌的,蔫蔫貼在土上。這幾天偶爾路過樓下花圃,看到七零八落的花瓣碎落在雨水堆積的小水坑裡,我總忍不住短暫地心生憐憫,彷彿林黛玉上身,就差蹲下拾花葬花。什麼狗屁化作春泥更護花,花是花土是土,就如人鬼殊途,二者八竿子打不著一起。


我當然不會蹲下來拾花,我甚至沒有片刻停留,只在路過時稍微放慢腳步。這是花注定了的,要享受猛烈而富裕的陽光自然也要承受連日狂風驟雨,人類把這叫做命運。不過最近風雨是有些過於頻繁,難為那些花被迫和泥水同流,鬼比人多。


我撐著雨傘快步走向五金店,問老闆買了兩塊粘鼠板,又匆匆踏水回家。


我家疑似進了老鼠,數量不詳,大小不詳。只最近晚上常常會聽到客廳和廚房傳來鍋碗掉落的聲響,段段續續持續一整晚。早上起來便發現客廳廚房的東西東倒西歪,一路伴隨著點點黑色長條塊狀物散落。我拍照上網搜尋,谷歌說這大機率是老鼠屎。要是換作是從前我自然就隨他去了,白日我上班它在家,晚上反之,能公平使用同一空間。我可以眼睛一閉當作無事發生,畢竟正面衝突對雙方都沒有好處。但最近我近乎時時刻刻都待在家,大概它也被我逼得煩了,開始故意在夜晚製造聲響,試圖讓我不得安眠,又或是警告,警告我要為他騰出空間。


我騰不出來,我無處可去。


一個月前,我被裁員,被迫離開了工作五年的公司。自畢業後我便一直在這間公司勤勤懇懇地工作,甚至沒有動過一絲一毫離職的念頭,最後卻被上司一句輕飄飄的「大環境不好,公司業績差」所掃地出門。我問上司為什麼是我,上司說,不是你也會是別人。我想反駁「那為什麼不能是別人?」,想想又怕其他留下來的同事聽到,顯得我為人刻薄,於是老老實實揣著公司給的微薄補償金走人。


離職後我一邊在家裡無所事事,一邊不斷給其他公司投簡歷,日子過得混沌,常常忘記今天是星期幾。最後好友露露看不下去,她說我就是時運不濟,出門要給我占一卦。


和露露吃飯時,她拿出各種各樣的彩色卡片,讓我抽五張,然後排成一個十字陣。她口中念念有詞,和我說了好多我聽不懂的術語,說什麼適合走藝術的路子,什麼星幣權杖,什麼逆位正位之類的。


最後她突然天馬行空地說:「不如你去寫小說吧,反正你現在生活無聊!」


我心生怯意,支支吾吾說寫小說對我而言過於赤裸,比裸泳更赤裸,要我公開自己的文字和暴露狂沒什麼兩樣。


露露說,那你換一個方式寫,你就寫水果的感受,例如⋯⋯例如這樣:「我的生活簡直像一整顆生的菠蘿,又酸又澀,正緩慢把我吃掉。」


「菠蘿為什麼會把人吃掉?」


「因為菠蘿有蛋白酶,會分解蛋白質,所以吃的時候嘴巴會刺刺的。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要為自己的思想穿一件衣服。」


我其實不太懂給自己思想「穿衣服」是什麼意思,但我相信露露,畢竟她讀的是戲劇系,她比我更了解創作本身。


「可是我不熟悉水果,植物可以嗎?」我問。


露露說無所謂。


於是我開始使用植物來做表達練習,一會兒覺得路易十四斷頭像茉莉花落,一會兒覺樓上的鄰居是發芽的馬鈴薯,耐放又有毒。我一路神神叨叨了好幾天,似著了魔,整座城市在我的口中成為了一所巨大的植物園,到處都是搖曳著的張牙舞爪的人。


不知是否因為這個練習,幾天後我在其中一個求職面試中,脫口而出:


「我覺得你像一株捕蠅草。」


我的缺點是太過誠實。


可能是那天實在太早。面試約在上午八點半,我邁進會議室的時候,面試官正雙腳交叉搭在辦公桌上,電腦還放著《孤星淚》音樂劇名曲《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激昂音樂填滿了整個辦公室,對面的中年男人閉著眼一臉陶醉,我坐如針氈,等待中思考對方可能今天不太想hear me speak。


待一曲罷,面試官才睜眼與我對視,隨即又漫不經心移開眼神,開始讓我自我介紹。面試很無聊,問題尋常但語氣不算溫和,偶爾在我回答得昏昏欲睡時冷不丁地刺我兩針。面試官問我父母職業,又問我怎麼會那麼有錢出國做交換生,被裁員是否因為我工作能力差,不受同事喜歡。我暗暗有些生氣,甚至想直接起身離開,但我不敢。於是隨口胡謅幾句應付過去。等到面試最後,我已經又累又睏,面試官問我:「你還有什麼要分享的嗎?」


我的腦海已是一團漿糊,我說,我覺得你像一株捕蠅草。


中年男人終於用正眼看向我,眼睛瞪得渾圓,嘴巴因驚詫緩慢張開,微微像我的方向俯身。


「你是說我嘴巴裡都是蒼蠅嗎?」他雙唇開開合合。


從第一個字從嘴巴裡跑出來時我已完全驚醒。我吞了吞口水,絞盡腦汁,小心開口:「不是,是因為貴司可以杜絕像蒼蠅一樣壞的風氣,像捕蠅草一樣對人類有益。」


面試官冷哼一聲,身體再次斜斜倚在椅背,隨手把我的簡歷甩到一旁,讓我回去等通知。


離開時我沒有太傷心,知道我這隻亂飛的臭蒼蠅不幸又幸運地逃過捕蠅草設下的陷阱。只是蒼蠅若不落陷阱,又能飛往哪裡?盲頭在城市裡亂竄,惱人惱己。


因為面試時間太早,當我回到家時也才十點不到。想著橫豎無事可做,乾脆給自己補個回籠覺好了。可是當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時卻怎麼都睡不著,想起捕蠅草就止不住想笑,笑到最後窗外又開始滴滴答答下起了大雨,心中萌生出了一股倦怠之意。去你媽的命運,大不了餓死我算了。


那是連日暴雨的第一天。


在那之後我沒有再投遞任何簡歷,藉著惡劣天氣整日不出門,徹底爛在家裡。唯二能調動起我活力的,就只有露露建議的寫作練習,和放在廚房窗台邊的數棵水培植物與一盆土種薄荷葉。


我並沒有太多種植經驗。在失業前,我只有在養一盆薄荷葉。緣由也很荒謬,不過是喝完外帶的薄荷青檸梳打後忘記扔,等過兩天收拾的時,才發現薄荷枝葉竟自顧自地長出一點點根系,葉片依舊飽滿,於是我在樓下花店買了花盆和土壤,把它栽種起來。說是養,其實只是偶爾澆水努力維持薄荷葉不枯竭罷了。薄荷不易死,要養得好也不容易,網絡上的專家說要常常幫薄荷剪去陡長的枝葉,這樣薄荷才能生長茂密,枝葉強壯。但我下不去手,無法狠下心剪去新的枝葉,於是我的薄荷越長越高,越長越細,到最後長長垂落到廚房窗台邊,如一顆藤系植物。


失業後我日日泡在家裡,面對家裡的每一處轉變都無比敏感。不知是雨後的第三天還是第四天,我在廚房角落發現了一球想不起何時購入的洋蔥。洋蔥已經發芽,甚至在底部長出密密的短小的根,頭頂也開始冒出嫩青色蔥葉。我大吃一驚,無法想像僅憑雨天空氣中微弱的溼意竟然也能讓一顆新生命誕生。我雙手捧著那顆洋蔥,心中充滿敬意,急急忙忙找出瓶子裝滿水,把它置於中央。這給了我極大的啟發,我開始尋找家裡一切能水培的種子,什麼荔枝核,大蒜,檸檬籽,通通都泡在水裡。


植物的生長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水培的尤甚。每天都能清晰看到新長出來的根,逐漸從水面蔓延至水底,再緩緩盤起,也不過一週的事。很快,我已經能熟練培育每一顆埋在食物裡的種子,像如何在濕巾內催芽,發根,然後栽種。廚房的窗台密密放滿了綠色小苗。即便窗外烏雲密佈,陽光少得可憐,小苗似乎都不太在乎,只不斷誕生新的葉片和枝條,專注地往上生長。於是乎每日除了寫作,閱讀植物生長成為了我生活中最大的樂趣。


直到昨晚該死的老鼠碰到了我其中一棵荔枝苗,水灑了一地。


今天早上起床時看到那顆豆芽般粗細,堪堪掛著兩片尚未變綠的葉子的荔枝苗,安靜躺在廚房的料理台,瓶中的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我知道不能再忍下去。我和老鼠,只能留其一。


於是我下樓,買了兩塊粘鼠板。我把家裡每個角落都仔細搜索了一遍,分析每個角落老鼠屎的分佈範圍與數量,量度物品被撞到的方向,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兩塊粘鼠板分別放在了廚房與廁所的門邊。


後半夜老鼠又開始叮叮噹噹在客廳遊走,我在睡房揣揣不安,又按不住隱隱興奮,這是我們初次正式交鋒。自從意識到是老鼠以後,嚙齒動物咀嚼和磨牙的聲音變得尤為清晰刺耳。我捲縮在被窩裡豎起耳朵聽門外動靜,乒乒乓乓,聽出來它完全把這裏當自己地頭。聲響整整持續一整晚,正當我昏昏欲睡之際,極大一聲重物落地的動靜在客廳傳出,隨後便是一段劈劈啪啪的掙扎聲,我瞬間驚醒。


凌晨五點。我忐忑走出房門,往廚房門口望去。一隻近乎手掌大的灰色老鼠完完整整地平躺在粘鼠板上,越是想掙扎便越是粘得牢固。它看到了我,而我正緩慢往它走去。它昂頭尖叫,聲音倒是不大,漏氣般的「吱」。捕鼠後該如何處置活鼠我毫無概念,我不敢殺了它,最後只能強忍著噁心與恐懼合起粘鼠板,但合不大起,老鼠在其間被擠壓成怪異的形狀,發不出任何聲響。猶豫再三還是用舊毛巾裹起粘鼠板,再用兩層垃圾袋裝起來打結,扔到樓下垃圾站。老鼠最後是生是死我無從得知,只能由天,我想,搞不好它會成功咬開垃圾袋子,雨水會衝刷它身上粘連的膠水,讓它得以逃出生天。誰知道。命運這種東西,我也不在乎,輪不到我在乎。


解決了。比想象中來得順利。回到家時鬆了一口氣,可正當我在廁所洗手時,廚房再次傳來熟悉的聲響。我的心緊緊揪起,咬緊牙關推開廚房門。


半截老鼠尾巴迅速竄進櫥櫃縫隙,窗台上一片狼藉,水灑了整片料理台。我終於忍不住放聲尖叫。


他媽的,他媽的死老鼠,把我那顆孱弱的薄荷葉啃食了近大半棵,洋蔥苗已有啃咬過的痕跡,其他小苗死得死,倒下的倒下,殘枝敗葉落一地。我氣得渾身發抖,頭暈目眩,幾近昏倒。不止一隻老鼠,他們在向我宣戰。


當天一早我直接聯繫了滅蟲公司,待劉師傅到來時我字字泣血控訴著老鼠的罪行,說我家明明在十二樓也不該有老鼠,說他們偷偷吃東西就好為什麼要糟蹋我的植物。


劉師傅讓我先擦擦眼淚冷靜下來,隨後溫和解釋老鼠也很可憐:「最近天氣實在太差,地面不再適合他們生存,就只能來人類的地盤。你家裏乾燥,溫暖,有食物,有穩定水源,對它們而言天堂不過如此。至於十二樓怎麼會有老鼠,大概是因為樓下已經住滿其他朋友,沒有他們生活的空間,只能向上發展。咬你植物這件事,只是因為他們還小,咬著好玩。」

「還小?」


「對,你今天早上捉的那一隻看起來只有兩星期大,一窩老鼠是八隻左右,估計妳家還有好幾隻。」


「有沒有辦法只趕走它們?」我問


劉師傅遺憾搖頭:「如果不殺死它們,説不好誰會趕誰出去。」


最後劉師傅在各個角落佈下了老鼠藥。


「但老鼠藥有時效性,它們應該會慢慢死,你要處理他們的屍體。」劉師傅說。


我應了下來。我沒有其他去處。除了拾死老鼠別無他選。


於是接下來的一週我被迫和活著的老鼠鬥智鬥勇。它們一邊不留餘力攻擊我剩餘的植物,一邊陸陸續續地死去,我知道他們終將死絕,或者離開,但他們離不開。我關上所有窗戶,劉師傅建議的,以防有更多老鼠潛入。電車難題在此刻有了解答,在更多老鼠出現或驅趕現有老鼠之間,我們選擇只殺這八隻。我們困在一起,哪裏都不去;我們在同一個籠子裏面對同一場雨,面對要守護的,面對要爭奪的,面對本不用爭奪的。我默默倒數計算著執過的死老鼠,盡可能地在他們死絕前守護我的植物。來來回回,拾動物和植物的屍體,我有點恍惚,恍惚似習慣了這種荒謬的互動,到最後竟覺得這是一場有來往的遊戲,說不清輸贏,但籌碼是灰中一點微細的綠色。


直到停雨那日,我一早起床便本能往廚房走去,想看老鼠又留給我了什麼局,卻看到一隻比我手掌略大的老鼠,倒臥在僅餘三兩支的薄荷葉旁。我默默數了數,第八隻。藥物應該剛剛起效,它僵著身體,仍未死透,滴溜溜的眼睛看向我。


我靠近,輕輕用鉗子夾起老鼠,移過他逐漸僵硬的身體,與他一起望向窗外。


雨季是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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