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常是甚麼?」黃念欣一邊喃喃地重複一次這條問題,一邊思考著,「你這條問題看似簡單,但我發現日常有兩面性——別人看我的日常,我自己看自己的日常——而每個人對日常的概念都不一樣,例如工作是否我的日常?還是我公共的一面?我想日常就是與個人的事物密不可分吧。」
寫專欄是唯一的日常規律
黃念欣是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副教授,在她辦公室的門上貼著這個學期的上課時間表。「作為一個中文系教授,我的時間就是除了那每週固定的幾堂課,其他時間都看似由你自己安排,做研究、看書、資料搜集、投稿,」她指著門口說,「可是實際上我只能跟著別人給我的日程表去走,有很多突發事務件要處理,很多職務要完成,例如今天就有個開幕禮要出席。」黃念欣沉吟了一會:「應該是要多一點自主性的」。看著自己被編排得密密麻麻的日程,她反而很想像電影《新活日常》中的平山一般,可以過上一個規律的生活。她想起以前小思老師明明住港島,來中大教書路途遙遠,可她總能提早一小時到新亞書院賞賞雲、看看天;逢星期三又會去港大圖書館看資料。黃念欣很嚮往這樣的日常。
「我現在唯一最規律的日常就是寫專欄。」黃念欣由2018年開始在《明報》寫專欄,逢周二見報,她每星期交稿,風雨不變,至今從未脫稿。「每星期都寫,不覺得時間過得這麼快。」三年前她的專欄文章曾集結成書《夕拾朝花》,近月她再次輯錄專欄文章,出版新書《熱風》。這次她不再像上次把內容分為教書生活、藝文拾慧等主題了,反而順時序精選部分專欄,「剛開始寫專欄時有給自己一些指引,像是要寫電影、教書、日常生活,後來發現有些文章很難分類,例如我跟鍾基老師吃飯,那究竟是教書呢,還是日常生活?」
在快的資訊裡駐足停留
慢慢她捉到寫專欄的要領。「寫著寫著我覺得真正的散文(專欄),就是像跟朋友聊天。我們跟朋友聊天也不會設定一個主題說:我們今天就談教育。」關於如何寫散文、專欄,她的丈夫、作家董啟章就有一個疑惑:「我找不到一個原因,為甚麼我要把昨天發生的事、上星期見過甚麼人跟一些不認識的人說?」黃念欣則覺得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我想寫專欄、散文的人,都要催眠自己說別人對你的生活很有興趣。」
而更重要的,是專欄不只是分享生活日常的方格,亦是分享自己識見與想法的空間,黃念欣覺得「有些生活上的細節別人未必看得到,而我希望大家可以駐足,例如是看完一宗新聞,讀完一本書,其實有很多層次的思考可以發生,我想大家停留久一點。」例如〈想象〉一文由「星期日生活」一篇「甚麼人訪問甚麼人」的陳冠中文章,進而講到「房間裡的大象」以至歷史上一次又一次的集體緘默;或者〈某種老朋友〉中由前美國國務卿基辛格(Henry Kissinger)的離世,談到張愛玲與他的關係,以及其在政治及感情上的「三角外交」。這些看待新聞、歷史、文學的角度,都是獨特的、新穎的。
「現在很多資訊都叫我們要快,快看完,快碌走,而我想在這些資訊裡停留多一會兒⋯⋯我想專欄是有少少在對抗這件事。」黃念欣說。
在重複的生活中克服自己
黃念欣說自己的日常生活很老套,董啟章形容她是「老虎的生活習慣」﹐她總是一曝十寒,三餐不定時,有時為了晚上跟老師吃上一頓好的,就一整天不吃東西乾等那一頓飯。與她相反,董啟章的生活很規律,每天早上做運動,回家處理家務,「完全知道他甚麼時間在做甚麼事情,」她笑著說,「家裡有一個人這麼規律就夠了,不用兩個人都很Routine。」
在〈道在公廁〉一篇裡,黃念欣由《新活日常》這套電影中的「每天重複,但又每天不一樣」的主旨說起,「『生活日常』這四個字看似很美好,很規律,但這當中又隱藏著另一種身不由己。」然後她說到《論語》「克己復禮為仁」,英譯為「Overcoming the self」,一場對自己的攻克,方法就是日復日地執行實踐。「生活如果只是重複,其實沒甚麼大不了,我們要在生活中,透過每天的實踐感受不同。我想生活的絕對價值就在這些重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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