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Follow Me】像黃念欣這樣的一個中文系女子 《夕拾朝花》:在限度中尋找自由

文藝follow me | by  黃桂桂 | 2022-11-28


辦公室裡的自由


黃念欣(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在她的新書《夕拾朝花》中常常說「像我這樣的一個中文系女子」,那麼她是怎樣一個中文系女子呢?她領我們到她位於中文大學馮景禧樓五樓的中文系辦公室,那是細小、明亮又整潔的一個房間。她拉開窗䈴,外面是中大的蓊鬱與天空的藍。裡面有裊裊的白煙、書及畫。


「這是我工作、創作及生活的地方,見證著我成長,由一名中文系學生,到今天是中文系的老師。」黃念欣在這裡見學生、見朋友、備課,有時創作,累的時候就把數張四腳椅拼合,躺在上面休息。在這裡,她可以自由地做自己。而最自由的,她說,是擺設。「我可以把黃碧雲的畫放在書架上,可以放一個騷動時件的街景、一間80年代的茶餐廳,亦可以把黃碧雲送我的《附件三》置在維園燭光旁邊。」她抬頭看著黃碧雲畫的自己的手,「我覺得這是一種幸福,即是我不只腦袋裡有自由思考的空間,還有一個實體的空間去提醒我,我的朋友以及那些我要謹記的事。」


專欄裡的自由


如果說在辦公室裡她能自由調動擺設,那麼《明報》的「夕拾朝花」專欄,便讓她能在方格中自由調動一千五百字。


最近,黃念欣把她的專欄結集成第一本散文集《夕拾朝花》。書本共分為四部分:「光影留情」、「藝文拾慧」、「時代筆語」及「教事重提」。書名源自魯迅的《朝花夕拾》,題字亦是魯迅原本的題字;圖畫方面則選用了黃碧雲的一幅畫。書名意思照字面解釋是早上的花待晚上才撿拾,但對於一星期一篇的專欄,這中間的空檔正好可以沉澱、省思。因此黃念欣覺得,「這個專欄反映了我的工作、個性以及和家人生活的日常,那些全都是我真實的部分。」


例如我們今天被下令要接種疫苗,一百年前的魯迅則首先站出來種痘,只是他身邊的同學都溜光了,黃念欣發現,這種由疫苗而起擺蕩,一百年來依然如故,於是寫下〈魯迅與疫苗〉一文;因為剛看完《Drive My Car》,於是她又寫了〈那些我愛過的車〉。


車裡的自由


因為要回家趕稿,黃念欣駕著她的紅色Volvo由中大出發,帶我們回她位於粉嶺的家。車,是她每天獨處的空間,尤其是大埔公路那幽靜的山路,正好適合思考;中大的山路則不適合,她說,這時剛好有學生走在馬路上,「唔可以嗶佢,佢應該趕緊去上堂。」黃念欣笑說,一邊減慢車速。


她說起她初入中大時的模樣。那時她報了崇基書院的迎新營,就在池旁路有一群師兄姐不斷吶喊:「崇基!崇基!」她所屬的細組以街頭霸王的「升龍拳」為名,常常要喊叫「升龍!」,黃念欣模仿年輕時叫嚷的模樣,然後又掩嘴笑說:「係咪好幼稚,哈哈!」


我是中文系舊生,曾上過黃念欣的現代文學概論,那時覺得黃念欣說話的聲線很柔和,整個人像棉花似的溫柔。她偏偏駛一輛剛烈、狂野的紅色車。出於學生對老師那種不明所以的好奇,我和同學在中大看見鮮紅的車便會多瞧兩眼;我們相信念欣老師買紅色車背後,一定有甚麼浪漫的因由。


黃念欣聽罷哈哈大笑起來,其實她也是個現實的「師奶」。「因為我對Volvo情有獨鍾,那時要換車,見到這個車款有幾隻色,因為紅色始終是少有的顏色,少人買,可以平兩萬元,於是我就買了下來。」浪漫的霧靄散去,但我沒有因此感到失望,因為霧靄散去,好奇的背面就越加清晰。


不過在〈那些我愛過的車〉裡,她說起自己換車的故事,有一天,她經過太子道一條清靜的橫街,因為一見鍾情,就把Mira換成酒紅色的Saab 9000;再後來她陪先生董啟章去書展,在董啟章做訪問時,她就去逛車行,腦子一熱,又任性地把Jazz換成Volvo。這任性倒很紅色!


負責任的死線戰士


黃念欣抓緊方向盤,小心翼翼地在中大九曲十三彎的山路遊走,每轉一個彎,都有屬於那彎的故事。例如她在大學站接載過高錕的老婆黃美芸;曾被住在十四苑的老師楊鍾基懲罰,「那時我常寫不出論文,又拖到最後一刻才遞交,他就叫我到他家去寫,他再即場批改。」原來你也是死線戰士,我笑說,覺得她又親近了許多﹐她馬上承認:「我們今天本來約早上做訪問,但因為我要趕稿,結果推遲至下午,你就知我是無庸置疑的死線戰士。」


然後她又想到,像她這樣的一個死線戰士,在寫「夕拾朝花」專欄這四年裡竟一次也沒有脫稿,「我自己也覺得奇怪」。她說,當初黃碧雲知道她要寫專欄,叫她要「對個欄負責」,那時她還不太清楚怎樣叫「對個欄負責」。直至最近因由於專欄集結成書,她本來打算其中一期專欄直接用《夕拾朝花》的序,誰想因為序早已在媒體上曝光,不符合報紙規距,但由於時間緊迫,編輯本來打算找人頂替一期,黃念欣卻十分在意,並在兩小時內另外寫成了〈頭髮的故事〉,由睨匡的《頭髮》說到前陣子中學生爭取留長髮的權利。「原來我會為了這個專欄,放下手頭上的一切,把一篇稿趕出來。」她說,但回頭又擔心這個新紀錄可能會使她成為更放縱的「死線戰士」。


尋找限制中的自由


寫專欄的四年間,香港發生了很多事,有時黃念欣也會懷疑她寫專欄究竟有甚麼意思,「究竟是為了我的興趣、我有話想說,還是我想推動大家看一些書?」這些動搖都記錄在「夕拾朝花」的專欄中,例如在傷心難過時,她就會在專欄中開開玩笑,像〈北島教你讀心術〉就很玩意;又例如當一星期的空檔仍無法冷卻她內心的熱時,她就仿劉以鬯的〈動亂〉,寫了〈發夢〉;今天大家都大談Mirror十二子,她就寫〈現代文學十二子〉,以調侃的方式,惋惜一個逝去的時代。


寫著寫著,許多未知的就清晰了。「現在這一刻,我覺得寫專欄最大的意義,就是我可以定期與人分享我喜歡的文學、想不通的現象,然後我知道有一些我看不見的朋友讀過,這樣就很開心。」正如她在《夕拾朝花》的序中引用馬奎斯的話:「我寫作是為了感到身邊總有同伴,為了讓朋友更喜歡我。」專欄成為她與他們連結的空間,即使這空間只有小小的、手掌般大的方格,但在這一千五百字的限制之中,她找到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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