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強的「突破」：由與麥潔文合作之作品說起

在拙文〈笛子．鋼琴．結他：林振強筆下的樂器與感情〉裏，曾經略提了一件樂壇小事：林振強﹙強伯﹚為林志美填了〈勁之夜〉，意外地遇上了同一曲源和同年創作、Priscilia 陳慧嫻與林敏驄聯手呈獻的〈跳舞街〉，結果〈跳舞街〉的「無厘頭」稍勝一籌，為慧嫻成功創造一個〈逝去的諾言〉以外的活潑少女形象。當大家熱衷討論強伯為梅姐、Leslie﹙張國榮﹚、Danny﹙陳百強﹚寫的一系列快歌時，筆者不禁疑惑地將目光轉向強伯為八十年代香港樂壇其他歌手所寫的作品，其中一位即是近年多番為公益節目演出的麥潔文Kitman。

在情歌非情歌之間遊走：娛樂唱片時期的麥潔文﹙1983-1985﹚

1979年，Kitman以〈簾捲西風〉一曲參加無綫電視業餘歌唱大賽，一舉奪冠。值得一提的是此曲的原唱為在《愛回家》扮演譚校長夫人的吳香倫，本為同年同名電台廣播劇之主題曲：

誰發現了西風冷　而且巳經吹到簾內

誰知我心一片愁雲　捲起一段感慨

如發現我一本日記　才知我心空有期待

人間美景景緻迷人　可惜不預我在

而真正令其站穩八十年代香港樂壇一席位，卻是她在1983年加入劉東夫婦打理的娛樂唱片後的首部專輯《萊茵河之戀》的同名歌曲，該首歌曲由顧嘉煇作曲、江羽﹙鄭國江﹚填詞，據說此曲煇哥是在外遊時動筆譜曲，亦是早期麥潔文的情歌代表作：

河流在細說 聲聲叮嚀

河流在訴說 千百段舊情

凝視你憂鬱的眼 我真的不知

你的心可會平靜

河流像替我輕奏曼陀鈴 悠悠地細唱心中戀情

搖着那小小花傘 看山色清清

你的歌可更動聽

在同一專輯中，亦收入了一首〈螳螂與我〉，出自〈簾捲西風〉填詞人盧國沾手筆，此曲被推許為1983年「非情歌運動」首炮。詞人以物說事，借螳螂說戰爭與難民：

毀了村莊　我只有遠走他方

燒了田園　我最終祇有流亡

萬里飢荒　不足養一隻螳螂

千裡烽煙　牠祇有跟我逃亡

之後又有〈唐吉訶德〉與〈龍壁懷古〉二曲，均是沾sir之作，收入《黃金約會》專輯，分別以西方文學典故與本地歷史故事為題，可謂為「非情歌運動」之延續。

〈唐吉訶德〉節錄：

唐吉訶德 唐吉訶德 願他不感到孤獨

像他一般 像他一般 我心堅決不畏縮

有一顆星愛對我閃兩閃 暗中把我催促

或者因他偷偷的看我眼睛 已令我迷目

掏盡力量我也要找到他 決心飛向星宿
唐吉訶德闖風車那個笑話 我願去延續

〈龍壁懷古〉節錄：

消失的一個朝代

竟不知誰曾憑弔

幾多飛機過頂上

問有幾架路過陳橋

它身邊坊眾千萬但有幾個住腳靜瞄

香江的一塊古石

在這海角漸已無聊

以筆者個人對娛樂唱片專輯理解，〈電光霹靂舞士〉一類的節奏輕快歌曲可謂稀有，Kitman可能的第一首快歌就是〈愛情遊戲〉，改編自法國歌劇《卡門》，由鄭國江老師填寫粵語歌詞。有趣的是鄭老師同年為陳秀雯寫了〈神燈〉一詞，也是改編自《卡門》，寫作題材卻是以阿拉丁神燈為題，形成一個「同曲、同詞人、異詞」之怪象：

霹靂舞與鬼故事：麥潔文和林振強的初次合作

1984年下半年，Kitman推出了《江湖浪子》專輯，當中收入同名電視劇主題曲〈江湖浪子〉及插曲〈難忘的你〉，均由顧嘉輝作曲、鄧偉雄填詞。另外同時麥潔文和林振強首度合作，推出了兩首作品〈夜夜痴纏〉及〈電光霹靂舞士〉。之後他們又在翌年合作，推出了〈我是豪放〉和〈斷〉二曲，月巴氏師兄和朱耀偉教授均對〈斷〉以髮為題材之抒情書寫有細緻評論，此處不再詳論。（註1）

與此同時，1983年至1984年也是強伯詞風加入新元素的時刻，在1983年他為羅文填了充滿節奏感的〈激光中〉，以及為張德蘭填了輕快的〈勁歌舞曲〉。1984年他為陳秀雯寫了〈震盪〉、Danny的〈創世記〉、Leslie的〈H2O〉、Samantha的〈月影〉，〈電光霹靂舞士〉的出現可謂正逢其時，令其獲得第七屆十大中文金曲的「最有創意歌曲獎」，在主題上看似承襲了〈勁歌舞曲〉，強伯也回憶說自己在接到填詞任務時不禁「眉頭猛皺」﹙按：強伯的出道作正是為1981年〈眉頭不再猛皺〉﹚，因為他也對霹靂舞只有一知半解，只是娛樂唱片要求不得不一試。從網上流傳的〈電光霹靂舞士〉MV，大概可知Kitman應該是很努力學習這種在七十年代興起的霹靂舞。

能用身體作出動詞 能用身體說出故事

如電光飛躍的小子 名電光霹靂舞士

搖動雙手 人便閃出火花電流

頭在轉動 能令身心轉出宇宙

人在左右 全為他的舞姿逗留

雷暴風暴 全被他驚嚇得退後

作為電影《靈氣迫人》主題曲的〈夜夜痴纏〉，可以說是一個都市傳說：電台唱片騎師被禁止在通宵節目播放此歌，以免引起靈異事件。然而當大家過於聚焦於道聽途說的傳聞，卻忘記了背後功臣的功勞：煇哥的作曲和強伯的一手好詞。強伯在〈夜夜痴纏〉其實用上了他同年的作品、葉蒨文在香港走紅的成名作〈零時十分〉之寫法：一個人傍晚獨坐思念愛人，然而孤單、思念難斷。〈零時十分〉裡祈求的一句「生日快樂」，在〈夜夜痴纏〉則成了「祈求你可繼續留下 讓我愛多千幾番」；〈零時十分〉的「綿綿夜雨 無言淚珠」則成了〈夜夜痴纏〉的「橫跨一生淚痕」。如果再加上強伯同年為甄妮所填的〈再度孤獨〉一詞，不禁令人驚嘆強伯把「孤獨」之情在一年內用三首詞道盡。

舞者麥潔文：〈勁舞Dancing Queen〉與〈路黑山高錫人夜〉

1986年，在與娛樂唱片合約糾紛告一段落後，Kitman轉投新藝寶唱片，並推出自己本名專輯，強伯為其寫了〈不肯帶走〉、〈等待Sunday〉、〈勁舞Dancing Queen〉與〈路黑山高錫人夜〉，後兩者成功幫Kitman突破了娛樂唱片規範的抒情曲風，打造了她為一個強勁舞者。

我們從香港中央圖書館所藏的林振強手稿可知，〈勁舞Dancing Queen〉數易其名，手稿上有「白雪仙Dancing Queen」、「白雪仙是Dancing Queen」、「勁舞白雪仙」、「Disco白雪仙」、「Disco任白」等標題，歌詞亦罕有玩起林敏驄常用的「無厘頭」：

任劍輝 白雪仙 亦要 put on dancing shoes

讓這天像唱片 轉出高溫火焰

曹探長 石堅 亦要 put on dancing shoes

讓忠的與奸的 跳着勁舞像雷電

而〈路黑山高錫人夜〉改編自Electric Light Orchestra 的〈Rock and roll is king〉，強伯大力側重寫景：一個女生在跑事旁和司機談起了戀愛，卻不懂表達自己愛意，只好企望跑車「死火」：

山頂之中車廂之中 跟他坐着看月光

不想歸家 可惜不便 這樣照直講

我卻怪他不解痴醉眼波

他終於開車不知錯

那架跑車偏偏死火死火 捉弄他跟我

排排坐車廂中 可不可親親我

排排坐我眼內 現在全是愛火

林振強的收放自如

去年下半年，承蒙朱耀偉教授的慷慨允許，有幸旁聽在香港大學香港研究課程之「香港粵語流行歌詞概論」(HKGS2008)，終於認真細賞強伯在〈摘星〉以外的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之詞作，也不禁認同老師在《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 的評論：

「八十年代的詞人開始求變，但要到林振強，讀者才可以真正看到别開生面的作品，驚覺歌詞原來是可以這樣寫的。……若論題材之多樣化而又新穎，設喻之奇詭而又鮮明，詞壇至今仍無出其右。」（註2）

「他（林振強）為流行詞壇開創了不同寫法，而這些寫法後來更是其他主流詞人所爭相仿傚的。林振強可說是八十年代初期香港的轉型中最重要的詞人，他曾經一手改變了香港流行歌詞的運作模式，為日後的詞人開拓了更大的創作空間。」（註3）

強伯的詞作有情也有境，收放自如，他超越了六十年代與七十年代兩代詞人的寫法與文字，不再過度受約束於電視劇、電影主題曲的宣傳任務，轉向書寫日常生活的小趣味，值得一再細味。

註1：朱耀偉：《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七十年代中期至八十年代中期II》﹙香港：亮光文化，2016年﹚，頁36；月巴氏：《林振強》﹙香港：中華書局，2019年﹚，頁66-68。

註2：同上，頁10。

註3：同上，頁59。

〈電光霹靂舞士〉﹙1984﹚

曲：徐日勤 詞：林振強 唱：麥潔文

能用身體作出動詞 能用身體說出故事
如電光飛躍的小子 名電光霹靂舞士

搖動雙手 人便閃出火花電流
頭在轉動 能令身心轉出宇宙
人在左右 全為他的舞姿逗留
雷暴風暴 全被他驚嚇得退後

一見他 內心不禁快樂透
奔向他 做對甩線木偶
震著去 震出古怪節奏
彷似插電掣的跳豆

隨著他走 齊共霹靂震撼地球
忘掉天地 投入霹靂舞的宇宙

能用身體作出動詞 能用身體說出故事
如電光飛躍的小子 名電光霹靂舞士

搖動雙手 人便閃出火花電流
頭在轉動 能令身心轉出宇宙

一見他 內心不禁快樂透
奔向他 做對甩線木偶
震著去 震出古怪節奏
彷似插電掣的跳豆

隨著他走 齊共霹靂震撼地球
忘掉天地 投入霹靂舞的宇宙

能用身體作出動詞 能用身體說出故事
如電光飛躍的小子名電光霹靂舞士

能用身體作出動詞 能用身體說出故事
如電光飛躍的小子 名電光霹靂舞士

〈勁舞Dancing Queen〉﹙1986﹚

曲：麻生麗二╱井上大輔 詞：林振強 唱：麥潔文

Come on more Come on more
(Boom Boom Boom)
為何滯留在家中 呆看老土國語片
夜已掛了上窗簾 快把 TV 關了電
You belong to Disco Scene
You are Dancing Queen
願你快快跳出街裏面 勁舞像雷電
任劍輝 白雪仙
亦要 put on dancing shoes
讓這天像唱片 轉出高溫火焰
曹探長 石堅
亦要 put on dancing shoes
讓忠的與奸的 跳着勁舞像雷電
別像粵語慘片 大叫好苦 想跳落海
別日夜說空虛
無事嗚呼哀哉鼓起兩腮
就算是停電 亦要像雷電
飛身舞動 為午夜傳電
下雨天電閃 亦要 put on dancing shoes
令雨點像唱片 轉出高溫火焰
任劍輝 白雪仙
亦要 put on dancing shoes
就算穿古裝 都可跳着勁舞像雷電
Come on more Come on more
(Boom Boom Boom)
為何滯留在家中 呆看老土國語片
夜已掛了上窗簾 快把 TV 關了電
You belong to Disco Scene
You are Dancing Queen
願你快快跳出街裏面 勁舞像雷電
任劍輝 白雪仙 亦要 put on dancing shoes
讓這天像唱片 轉出高溫火焰
曹探長 石堅
亦要 put on dancing shoes
讓忠的與奸的 跳着勁舞像雷電
別像粵語慘片 大叫好苦 想跳落海
別日夜說空虛 無事嗚呼哀哉鼓起兩腮
就算是停電 亦要像雷電
飛身舞動 為午夜傳電
下雨天電閃 亦要 put on dancing shoes
令雨點像唱片 轉出高溫火焰
任劍輝 白雪仙
亦要 put on dancing shoes
就算穿古裝 都可跳着勁舞像雷電
Come on more Come on more

〈路黑山高錫人夜〉﹙1986﹚

曲：Jeff Lynne 詞：林振強 唱：麥潔文

山頂之中車廂之中 跟他坐着看月光
不想歸家 可惜不便 這樣照直講
我卻怪他不解痴醉眼波
他終於開車不知錯
那架跑車偏偏死火死火 捉弄他跟我

夜幕令修車師父通通收工 推車也沒法入廠
深宵之中的士司機 不願進入這地方
Woh 車廂中我唱歌 只盼車子機件穿破
永遠死火死火死火死火 鎖着他跟我

排排坐車廂中 可不可親親我
排排坐我眼內 現在全是愛火

深宵山頂之中車廂之中跟他繼續看月光
他開始不想推車開始領會我目光
我心開心的唱歌 祇盼車子機件穿破
永遠死火死火死火死火 鎖着他跟我

排排坐車廂中 可不可親親我
排排坐我眼內 現在全是愛火

深宵山頂之中車廂之中跟他繼續看月光
他開始不想推車開始領會我目光
我心開心的唱歌 祇盼車子機件穿破
永遠死火死火死火死火 鎖着他跟我

好嘢 死火死火死火死火鎖着他跟我
好囉 死火死火死火死火鎖着他跟我
Oh yeah 死火死火死火死火鎖着他跟我
Mm hm 多得跑車死火死火鎖着他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