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天上一勾下弦月,等待著什麼上鉤。
鉤月白光啞啞,倒讓星群滿天嘈吵著。盛夏夜海,風微微碎,浪浮浮晃,艇上的二人卻連飆冷汗,搖櫓聲異常急速。耳朵塞滿了些隨身帶備的碎布,卻又思疑自己是否仍聽到那些不知是嗯嗯哼哼?還是尖聲細叫?還是海水謠?還是石頭刮石頭,好似姑姐打紫菜的聲音⋯⋯
那些白色的什麼在孤島崖邊跳落水,高速向他們游過來的殘影,還在鄭福鄭洪兩兄弟腦裡不斷閃現。二人都極其安靜,一心盡快搖船埋岸,眼睛也不敢往水裡看,彷彿大家都不說話便可當作無事發生。心急如焚,時間自然過得慢,到終於遙望到雙連島上零散的昏黃燈光,撲撲跳的心才開始漸漸踏實下來,以後還是盡量避免晚上停泊在那些無人島,以免又遇上什麼髒東西。
眼看要埋岸,弟弟鄭洪正準備繩子,忽然船哐啷一聲劇烈搖擺了一下,彷佛有條超大魚在船底經過,不經意與船底磨擦了一下似的,二人嚇得心差點沒跳出來,蹲著抓緊船邊。可是,過不一會,又靜下來了⋯⋯
終於腳踏實地,綁好船隻。
「下次都是聽阿爸話,請個海娘娘放船頭啦,好邪。」弟弟鄭洪道。
「阿母話放蛇神。」哥哥鄭福道。
「唉兩個都放啦!」
鄭洪提起漁籮,看著好幾條肥石斑,好幾斤重,還有幾條紅鸚鵡魚、油錐,也不乏一些雜魚。已忘了幾多年前的墟期,有個白突國的人上岸做買賣,一見那紅鸚鵡魚七彩斑爛的顏色,高興得不得了,出了個高價,足交了半季的稅收。那白突人皮膚白滑滑,衣服閃閃亮,說話像個大姑娘,幾個官府的師爺跟在旁邊唯唯諾諾,必恭必敬。聽講遙遠的無何有城主都怕了他們,只是面對面實在看不出什麼厲害之處。哥哥鄭福卻心不在焉:「可能這正是人家的厲害之處呢⋯⋯」鄭洪視線從魚望向阿哥,卻見平時木訥的阿哥竟在與一個少女眉目傳情⋯⋯
此時的鄭福拎著漁籮,心裡一陣冷一陣熱,還在疑惑是否見到了熟悉的身影⋯⋯
走到半路,前方不遠處的巷口,走出來一隊心口有個「勇」字制服的兵丁,提著燈背著行裝,不快不慢地,往泊大船那邊的碼頭走過去。人那麼多不似出來巡邏,閑閑散散的也不似列隊,又不似捉賊,更不似應戰,倒更像⋯⋯搬家⋯⋯
在無何有的久遠年代,經常在黑墨墨夜海作業的漁民,都養了雙貓眼。鄭福仔細看了看,有幾個熟口熟面的,心裡震了一震。那幾個就是之前指控西邊村村長郭成田「煮私鹽」,捉去打個半死那幾個。全島都知,那不過是王氏大族的老爺王大勝看上了郭成田的孫女春苗,想納個妾,兩爺孫不乖乖聽命而已⋯⋯
鄭洪知道阿哥一見那班人便被刺中痛處。雖然阿哥膽子不大,打架也不行,但也怕不小心捅出亂子,便趕緊低聲道:「別管了,先回家,別讓官兵大人看中了石斑,我們就白白驚險一場了。」二人便緊靠著岸邊一整排木麻黃、水黃皮和細葉榕的掩護,盡量安靜地快步走回家。
2
這麼晚了,屋裡還點著一盞暗油燈。一入屋,阿爸、阿母、鄭洪的老婆小竹、岳父胡七、梁九、白老鬼,還有幾個兄弟都在。大家一見二人,驚呼直出,倒像二人是七七回魂夜的新鬼。
「不過去了兩晚,一向捉石斑都兩晚啦!」鄭洪笑道。
「兩晚?!整整七日啦!」平時鬼主意最多的小竹哭叫道。
「兄弟你們嚇死你阿母呀,搞到你阿爸發散兄弟去尋!」梁九道。
「不聽話去釣鬼頭斑,結果釣到油錐?!」父親鄭虹帶喝問。
兄弟二人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母親石蘭馬上喝令二人把漁獲倒出來,提燈檢驗。一看,哪有什麼石斑、鸚鵡魚?只有一堆一堆糾纏不清的黑髮白髮和幾把女人用的梳子。兄弟二人都呆了,剛才上岸明明還是魚!
「姑姐呢?」鄭福忽然警誡地問。
「有幾個細路發燒,阿玉去照顧了,不過走前有交代怎做!」鄭虹帶便命二人用左腳踩住頭髮和梳子,齊齊面向東方雙手合十向海娘娘廟求庇祐,再齊齊面向南方雙手合十向蛇神木牌祈求庇祐。那邊廂石蘭已點起一個火盆,命二人向神明祈求後,把頭髮和梳子都丟進火盆中,再把雙手放在火的上空,並恭送頭髮和梳子的主人,早日超渡,往福樂之地。
兩兄弟當晚睡在父母屋裡,夫婦二人輪番爬起來提著燈察看,見二人面色沒有死灰,呼吸均勻,才鬆口氣。日出前最黯,前半夜的一鉤月已沉到山後,滿天的星,閃耀著寒光,似千把隱藏的小刀被拔出的一剎。石蘭其實睡不著,走出屋外,面南向著蛇神木牌,點起香爐:「你有怪莫怪,都怪我同阿帶無養出阿福個膽⋯⋯其實我明白你⋯⋯
「姑妹難臨頭唉,孤單單欵,沉大海呀,唉姑妹莫被大魚食呢唉⋯⋯大海有神蛇呀,送你到個平安所在呀呢⋯⋯」
其實她只認識郭春苗兩天不到的時間,想不到這麼短的時間就有了那麼大的遺憾。石蘭低聲唱著嘆著,慢慢流下淚來,也分不清是為了誰。一個輕飄飄、半透明的白影,立在石蘭身後,帶著一個無法再製造淚,只會不時感到窒息之痛的身軀,望著這個只相識了兩日、凶狠全島聞名的女子,竟在靜靜為自己流淚⋯⋯石蘭抬頭,只覺滿天星辰都在慢慢地旋轉,注視得久了,人也好像要被吸進去,便閉目合十,願請蛇神,把一切可憐女子都送往平安之地。祈願完畢,燃起一把火,懷裡揣出小刀,斷髮一截,放入火中燒。
火燒髮,微光、捲曲,而後滅絕成灰,也不過細弱的噼噼啪啪。湮滅,原可以很安靜。
天微亮,兩夫婦見兄弟二人打鼾打得起勁,真正鬆口氣,外面卻響起了海盜鑼。來人跑得還挺急,聲音由遠至近再至遠,瞬間便過去了。心想這漁季哪裡來的海盜?可是,既然官大人召喚,只得去看看,以免破壞平衡。石蘭便吩咐鄭洪隨手擸些耙、鋤、掃把等可扮作武器的架撐,想了想又吩咐鄭福去挖個洞,把昨夜燒過的灰燼埋好。臨行前,還拍拍鄭福肩膀低聲道:「別想太多,該做什麼做什麼。若不送走,不是她害你,而是你害她。又一次。」鄭福知道自己沒有逃過阿母的眼睛,慣性地低下頭去。
3
屋內剩下鄭福,對著昨夜偷偷收起的一把梳子發呆,心裡酸一陣苦一陣的流眼淚。那木梳子他認得,上面刀子刻了隻鳥,是他送給春苗的。心裡雖已猜到幾分,但害怕加上內疚,當春苗真的現身在他面前,他還是本能地向後縮了三步。
即使已過了幾年,春苗還未習慣這個身體,輕飄飄的什麼也感覺不到。兩腳站在沙子上,潮汐上來又下去,輕輕帶著軟沙撫摸雙腳的輕柔感,沒有了。站在串錢柳下,讓風吹拂紅紅像毛毛的花帶著葉子掃過手背的酥麻,沒有了。秋天摘果子咬著的鮮甜,門外田上割下青菜的清脆,也沒有了。身體再不會被沾濕,沒有冷熱,不能流淚,也不會流汗,只有沒來由的撕裂痛感,和窒息感,如潮水漲退,日日如是。
「為什麼那天不肯上船?」雙方沉默了好一會,終於還是春苗開口。
那聲音,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鄭福心裡有點虛冷,「我⋯⋯」了半天,卻「我⋯⋯」不出什麼話來。
「你不喜歡我,可以一早講。」春苗無法哭,但任誰也聽得出那是快要哭的聲音。
「不是呀!」這回鄭福卻答得快。他至今仍不明白,就是這種問題答得快,另一種問題答得慢,才弄死了春苗。
「那,是為什麼?」
「我本來想著⋯⋯過一陣子⋯⋯先安排好⋯⋯」
4
當年王大勝要強娶郭春苗做妾,某日,她爺爺郭成田就被官府以煮私鹽的罪名抓去。其實,島上人人都會私製一點鹽,這種事官府一向不理。只是,那欲加之罪乃岸上人千年之理,大家都心裡有數。王大勝要對島民做骯髒事,有時無法叫家丁硬來,因家丁都是島民,少不了是誰的大叔舅舅,那郭成田又是個得人愛戴的村長,更是四條岸上人村的首領。可是官府就不同了,兵都是北陸來的,每半年換一次防,因此,想對島民使壞,王大勝總得花點錢,與那衙門的大人打個籠通。郭成田前腳被官府抓走,王大勝的家丁後腳就來把郭春苗「請」到王氏大宅去迫婚。
郭成田自認為是個有教養的地方大族首領,當然不願意孫女給人做妾,但更不願意她嫁一個艇虫族,何況還可能是個海盜。於是,鄭福和春苗二人一直只能偷偷往來。小情人被捉,鄭福手無縛雞之力,只好跪求父母幫忙。這事其實也沒多難,王大勝旗下的家丁也有黑海幫的眼線,派人去傳個訊,讓兄弟在洞房前把郭春苗偷運出來便成。夜裡,春苗穿一身金紅金紅的囍服被帶到村裡。剛好次日是鄭洪成親的大日子,全村人都喜喜慶慶的。看那陣勢,似乎鄭福家真的是海盜,但事已至此,她也管不了那麼多,便跪倒鄭虹帶和石蘭跟前,求長輩成全,讓二人逃跑去較遠的大沙島生活。這對黑海幫而言也很簡單,不兩下子船、糧食、錢財都準備好了,要開船去大沙島更是小事一樁。
看似萬事俱備,郭春苗萬沒想到,問題竟出在鄭福身上。
這鄭福平時,決定當天什麼時間吃飯也會想半天,如今娶妻、搬離住了十幾年的家、離開父母姑姐兄弟、離開自己耕作多年的田,離開所有對他照顧有加的大嬸阿姨姐姐妹妹,統統都在半天內發生。只覺天旋地轉,內裡如同一下子被掏空。可是,眼見大家都盡全力高速運作幫他和春苗逃亡,他那性子,就是開口啞。拜完堂,全村人都在岸邊等著送新人上船,鄭福說是換件衣服,卻在岸邊怎樣也等不到他,家裡田裡全找了一遍,都找不到人。春苗看著一個一個去找的人回來匯報,聽著海浪一湧一湧,每一下都令她的心抽搐又抽搐。弓著身子,雙手交叉把自己衣領抓得死死的,思前想後,也想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問題。只是,她也無法留在雙連島,怕王大勝自是不用說了,那回家?她是個岸上人,家裡嚴守禮教,一夜之間,不知有沒有被王大勝碰過,然後又私自嫁了另一個男人,父母爺爺必然當她是蕩婦而不容。留在鄭家?要怎樣面對鄭福?難道要住進那個外間流傳的巨形妓寨?
石蘭看著新抱仔蹲在船邊呆掉的樣子,眼前浮現了誰一身紅衣的背影。想到自己教出了個無用的兒子害了人家,心裡甚是歉疚。也不知要怎樣才能安慰新抱仔,只好蹲到旁邊摟著她肩膊道:「無論如何你不能留在這島上了,王大勝不會放過你,你只能坐監一樣留在村裡。我對你不住,養了個沒心肝的,不如當作無遇過阿福個衰仔,去另一個地方由頭來過吧?反正都未洞房,根本不算嫁過人!日後遇上個稱心的,我出嫁妝,定不叫你掉臉。過幾日我去看你,那邊的屋,一切的事,我會幫你打點。別怕!」
這個阿爺口中的賊婆娘,現在應該算是自己的家婆,就是看不出阿爺說那些凶狠成性、殺人如麻、人盡可夫,只看到她對自己滿滿的好意。可是,春苗這是打算放棄一切跟著鄭福,這邊剛拜完天地下一刻就被丟棄了。這種打擊,又豈是從未想過要依附於任何人的石蘭能夠體會?良久,新娘子苦笑了一下,一聲不響地上了船。當晚,負責送她到大沙島的兄弟氣急敗壞地回來,跑到鄭虹帶和石蘭跟前跪倒:「郭姑娘⋯⋯跳⋯⋯跳海了。兄弟全跳下水找,怎樣找也找不到!請大佬阿嫂責罰!」
鄭福聽到,啪一聲便暈倒在地,醒後搥胸頓足,閉門不出,幾乎飯水不沾了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