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蹉跎歲月〉
她對朋友的了解早已超出了言詞間的隻言片語,單單只憑呼吸時傳來的氣息已能捉摸,還未到相約的地處,在兩個人還不曾四目交投剖腹談心之前,已經十足十像住在她肚子裡的蛔蟲似地,早就已經開始憂鬱地分擔起朋友的憂愁來了。
很少人高興的時候想起朋友。人生大起大落,遇事往往先甜後苦,甜的時候都耍樂去了,只有在隱隱地體味到隨之而來的苦況的時間,才會想起朋友的好處。她確是這樣想的,多半總是這樣的。在無驚無喜的歲月裡頭,朋友間一頭半個月通通電話,向著話筒說好啊好啊,聽上去就像喎荷喎荷,嘩啦嘩啦的,只有在掛線後才驚覺,原來甚麼也沒有說。連個追悔的藉口也沒有呢,多麼空虛。尋常生活中的諸多瑣事提都不要提,好啊好啊,喎荷喎荷,三兩個月碰碰頭,聚聚會,面對著面,用筷子挑剔著桌上的佳餚。這個問那個:「好吃啊?」那個問這個:「吃啊吃啊,還有甚麼好吃的沒有?」散席時勾肩搭背的盡是甜言蜜語的話,好啊好啊,喎荷喎荷,人剛轉背,心情七上八落,倉惶中追思人情中的那一點親,若即若離,時近時遠,要得著的永遠得不著,得著的又永遠不會是那心裡頭最渴望能夠得著的。
為甚麼總是這樣呢?確實多半是這樣的。只有在傷心失意的時候才會互訴衷曲。話筒裡這個說來呵,那個馬上就答來,一定來。甚麼時間,甚麼地點,見面時抬著頭,眼看著眼,曉得了,都曉得了,這樣那樣,這是心肝脾肺,這是寸斷的肝腸。喘息間突然想起我也不快樂呵,早上上班的時候車廂裡被人跺了一腳,辦公室裡受了委屈,明月照溝渠,有多少好意盡付流水?該不該說?應不應講?為甚麼開頭的不是自己?為甚麼最快樂的輪不到我?最痛苦的也輪不到我?
她確是這樣想的。早就不應該憋在心裡,而且一憋到底,失去了開頭的氣勢,不忍心滅朋友的威風。說苦,有人比你更苦,這話不可以說。凡事有因有果,在事情的起頭,樂呵,你有沒有想起過我?這話也不能說。說甚麼好呢?一日朋友,終生朋友,大伙兒全在一個鍋子裡。我得不著的,現在給你。怨只怨在那無驚無喜的日子裡,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蹉跎歲月。
〈情調〉
我的樣子可能很情緖化,但沒有撒謊,我並不是個講究情調的人。過去像所有年青人那樣,十分著意「心情」這兩個字,現在開心的時候固然可以笑,不開心的時候也可以笑。你說是假嗎?不,只是甚麼都看開了,都無所謂了,再傷心的事情都可以暫且放在一旁,慢慢來,有空的時候再去想它。以前是水,現在是石頭。以前是未動先動,現在是任憑風吹雨打,劈開了兩塊還在那個地方。從前的樂趣是作為一片風景的樂趣,現在我不在乎變成了一頁明信片。這就是說,我再不講究情調了。
情調是甚麼呢?他常說我變了個樣子,不讀書、不抽煙、不喝酒、不過夜生活,從前一瓶紅酒放在面前就浪漫起來了,手裡一根煙好像千古的哀愁都在手上了,夜裡在漆黑的街道上蕩來蕩去,有時候想哭有時候想說話,有月光的時候可以看著月光想故人,早上推開窗,外頭就是等待著的陽光,他說這才是情調,我現在是情字底下少了一個字,倘若我還可以有情的話。
現在是煙是煙,酒是酒,月光是月光,太陽是太陽,我知道我的愛情在那裡,有人年年十五歲,但我二十七了,再也不做那樣的傻事了,浪漫不起來了,因為我的浪漫不是為酒而來的,拿起了煙不知道想誰才好,誰沒有誰活不下去呢?古人說「人到情多情轉薄」,突然想到這句話,真是奇怪。我想我應該告訴他。不知道別人又怎樣。
所以我說我的樣子可能仍然很情緖化,但沒有撒謊,我絕對再也不是一個講究情調的人。我早睡早起,晩上牀鋪上兒子胖嘟嘟的小手抓著我的耳朵鼻子來玩,癢癢的,但沒有法子,眼睛已經睜不開了,嘴角的微笑剛剛升起,但人就睡下去了。早上呢?早上我可得為兒子不哭著上學好好安排一番,數完了小公園的樹又得告訴他沒有一個人的校服比得上他,他笑笑的摸著圍裙上的士多啤梨心滿意足地登上校車,我可得趕著回家洗衣服呢,這樣的生活難道不好嗎?別人說這樣的生活沒有情調,怎麼會呢?有人一昧盼望生命是一首歌,但歌也有很多種,不一定聲音美的就是好歌,好聽的都變成靡靡之音了,我的情感可不是二手貨。以前聽見小鳥叫就以為在問生命有甚麼意義呢?但直到現在才知道,也有不唱歌的鳥。
〈吃的儀式〉
這晚上我做的菜式是黃芽白鮮菇雞湯、白切雞、番茄紅衫魚,黃昏時在菜市場一邊盤算一邊購買的時候心裡頭就禁不住沾沾自喜,在這有魚有肉有菜的一湯三味裡彷彿已能看到一家人如何在燈下團團的圍住一張桌子,雖然沒有一個開口說這頓晚飯如何如何,菜式是否可口,配搭是否得宜,顏色是否悅目,但就在扒飯夾菜呷湯的當兒,我那作為一個主婦的地位必然會穩固有如磐石,我必然會覺得我已經盡了我的本分。
一個主婦的本分,除了努力地使丈夫得到應得的照顧,孩子得到應有的教養,還有的就是每天與那魚肉蔬果雞禽打交道,在那十元八塊之間絞盡腦汁,今天是這樣,明天是那樣,晚上躺在牀上,鹹酸菜,白飯魚,番茄蘿蔔菜心豆腐,豬肉牛肉的全在腦裡盤旋,鼻孔裡手掌上心坎中彷彿還殘留著那股日積月累的無法洗去的死屍的味道。她們觸摸得最多的應該是那一塊一塊的肉,整條整條的魚,一隻一隻光著身體,垂頭喪氣,那隻頭永遠軟軟地吊下來的白皮雞。
這晚上我也是這樣,在砧板上劏魚,在水龍頭洗菜,把薄薄的一層鹽輕輕地鋪在光滑的雞皮上,彎下身到米缸裡掏米,油鹽醬醋樣樣俱備,瑣碎而又重複,從這家的廚房通往那家的廚房,從這家的主婦到那家的主婦,無邊無際,無窮無盡,那雙童年時抱洋娃娃,少年時捧書本,年輕時挽著情人的臂彎的手在水龍頭的嘩嘩聲,菜刀的霍霍聲下,那菜的澀味與肉的腥味使它看來或許就如主婦們偶而熬的花生雞腳湯裡的雞爪子沒有兩樣。
當我的手在雞皮上摩挲,在將要腐爛的魚身上洗擦的時候,我確實是禁不住想像這一種親密的觸摸到底與我親吻孩子的臉頰,擁抱親人的身軀,緊握朋友的手時有多大的分別呢?我是不是應該向它們獻上同等的溫柔和同樣的熱情呢?基於某種延綿不盡的不可磨滅的關係,我是不是應該向那即將消逝的肉體和生命致歉呢?每一道飯其實都是一個向生命吿別的莊嚴的儀式,飯桌上深深地體會到菜市場上的沾沾自喜在撲鼻的菜香中早已化作百結的愁腸,主婦們通常吃得極少,向魚吿別,向菜吿別,向明天的一日三餐寄以無可奈何的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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