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陶國璋《自由在左,命運在右——哲學教我們抉擇》後記——〈這就是命運。〉

書序 | by  陶國璋 | 2026-03-16

早上臉色蒼白,心跳得很厲害,坐著喘氣,很不舒服。去看醫生吧。公共汽車乘客很少,天色晴朗,大概秋天的緣故,牛頭角的公共房屋特別顯得侷促,大廈像小格子堆砌而成。經過以前的中學校舍,灰藍的外牆,很熟悉,三樓的實驗室原來安裝了空調,那暗沉的飯堂還是那樣不透光……。陽光下特別逼真,逼真得有點不真實,景物流動著,伴著喘氣的節拍。


到達醫院時,心跳氣促得更厲害,用了數分鐘才攀上十數級的石階;心想若沒有升降機的話,怎樣都無法攀登上五樓。今天待診的人數較少,排在最後籌號也不過是61號。坐著輪候,聽著年紀大的病友交談,大家不熟悉,於是找些共同話題:吃些補藥吧,多些喝水,少些喝茶,因為……;醫生上回給了三種藥,一種紅色的,一種黃色的,一種白色的,紅色的吃後會心跳,你的藥中有沒有紅色的……。


候診的差不多都走光了,很疲倦地倚伏在椅背上睡,終於61、61…金屬的擴音器聲音,將我從迷糊中帶回,搖晃進入候診室。醫生看見我的臉色如此蒼白,便問近日的大便有否深黑色,答是的。醫生就囑咐護士打電話找救傷車,要立即進院急救。另一個世界的生活開始了。


救傷車裡,各種急救設備使人自覺病得很嚴重,你要用氧氣罩嗎?救護員循例對我徵詢。沒想過要乘搭救傷車的心理預備,原來漆黑的玻璃是可以從裡面看出街外的,躺著看行人走動是如此奇怪,人行著時,原來都沒有面部表情。他們根本沒有發覺救傷車在經過,救傷車裡面可能有垂危的人。車停下來,知道要保持清醒,預備報告自己的名字。醫務人員流動著,床架的鋼鐵磨擦聲,提醒自己這裡是瑪麗醫院第二座,因為我害怕醒來忘記了空間座標。


周圍增多了許多尼龍床,放置於病床之間。護士說:病房又滿了,沒有床位分配,被安置於通路旁的尼龍床,每當人經過時,尷尬地與下俯的目光對望,有點自卑。不久,發覺睡在通路旁,並不很礙眼,大家都習慣這種外加的床位,根本沒有留意到地上多躺著一個人。只有探病的人經過時,搖搖頭說太擠了。


醫生說我的腎功能只剩下五分一,需要洗腎,待會護士會為你安排。


看著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死室手記》,等候安裝洗腎機。病房那邊傳來一個病人的聲音,半哭半怨地大聲呻吟,但醫務人員和病人們似乎完全若無其事,在寫著醫療報告。他呼號、呻吟,帶著幾句罵人的話,夾雜重複久了,教人開始懷疑呻吟背後的真實性。


走廊傳來談笑聲,兩個中年男工推著一張病床,床上躺著的病人可能剛完成手術吧,插滿喉管,昏迷地睡著。男工互相嘲笑對方,昨晚的麻將技術太差勁,如何如何輸給某某。床後面跟著一個女人,大概是病人的太太,焦急惶恐的表面,跟男工的談笑聲很不協調。


靜下來,再看《死室手記》。人在牢獄中人性被扭曲,是因為他們活在另一個沒有希望的世界中。


真的感受到虛弱式的疲倦。虛弱式的疲倦是帶有頭暈,四肢乏力,連睜眼也覺得難以支撐的一種虛欠感。看了一會書,集中不起專注,要睡覺。


清潔女工不停的打掃地板,化驗師順著床號抽取血液樣本,見習醫生在診斷實習,將病人翻來翻去,見習護士則做所有餘下來的工作。醫務人員好像採蜜的蜜蜂,到處轉動,到處忙著,但最後一定回到中央的平台。


睡了一會,便知道晚上不會有安眠了。不斷有醫務人員來給我問病歷寫報告,抽檢血液、小便、大便的樣本。而輪椅、手術車以至餐車,在這本來狹窄的通路上堵著,不斷撞在床邊,發生金屬的碰撞聲。


深夜的病房,跟日間不一樣;但這種不一樣又跟外邊的世界不一樣。有節奏的呻吟聲,醫療器材的電子音調,嗶…嗶…,漫長而漫長,像Dali疲軟的時鐘,倒懸在枯枝,一片沉默。天終於亮了,快下班的心情使病房添加些生氣,送早餐的餐車,帶著振盪碰撞著的餐具聲,熱熱鬧鬧的來,能活動的病人都下床梳洗,開始重沒間斷過的一天。


一位老伯躺在牆角邊的尼龍床,面上一個黑色大瘤,他的太太在旁參扶,可憐的一對老人,相對無言。廁所旁的床位,仰坐著一位青年,十多歲,面色死黑,戴著氧氣罩,目光空洞呆滯,不斷喘著氣。兩天後死去了,家人很多,母親、姐姐哭得很可憐。大家聽見哭聲,頓了一會,立即就恢復了正常的活動速律。護士再忙著找便壺,醫生繼續問病歷,病人回復和家人傾談、看報紙。清潔女工倒掉了死者的衣物,平靜地離開,兩個見習護士在換床單時,滴下眼淚。大家不是立即忘記了少年的死,而是對可哀的事沉默。


沉默可能是麻木,也可能牽動內心的刺痛。死亡永遠是他人之死,我們只是旁觀;但旁觀之餘,往往引動自己會死的傷感。醫院不自覺被人看成是對抗疾病,延續生命的場域,所以每一次的死亡,表示它再失敗一次。


「人是會死的」亞里士多德稱之為是全稱命題(All S is P),邏輯上的全稱命題僅表示在原則上人和死亡的因果關係,但不涵蘊具體的人會死。平常,只懂得全稱命題式的死亡,這回腹痛、嘔吐,洗腎時腹部的抽擰,每小時的輪回,……,那特殊而屬於自我的生命原來如斯單薄,每一下的抽搐,都可以將生命的線扯斷。


已經74歲了,它陪伴了我60多年。小學三年級的上學期,一次感冒引起的急性腎炎,斷斷續續的翻發、停學,我以為自己活不到20歲。今年大學三年級,正預備畢業試,命運遲來卻終於到來。後來1994年換腎,竟然又活了30年。時間是如此委婉。


教學,描繪存在和死亡之間,不一定是To be or not to be,佛教說是「業力不可思議」比較合適。


念佛學,曾想像覺者祥和入寂的圖象。這種祥和平靜,是否也在剝落一切的相?我們欣羨著他們,是否為的逃離這種痛苦的聚焦?


醫院中,久病離世的,並沒有一般人所謂的恐懼。迷糊的意識,偶爾望著水杯,望著親人;又回歸屬他的迷糊之中。家人哭泣流淚,他仍只是迷糊,莫知自己存在,也不意識到將要離開。


那一次和一位癌病的友人道別,那一絲眷戀的目光,仍懸掛心中。性格決定了他不甘離去,不甘一事無成而離去……。所以他不捨得任何東西,死前仍然在寫作,希望留給大家一些東西。他是否滿意於各種心願,我不明白,不過那次道別,那一絲眷戀的目光,依依不捨,說出那份不甘心。


當我們進入對生命存在的發問,即明白到發問其實有兩種形態:一是驚奇式的發問,一是焦慮式的發問。


驚奇投注於外物,根源來自認知心靈對現象存在的差別性的感觸。這是甚麼?為何如此?怎會這樣?在於獲得知識。


驚奇是針對宇宙而言,背後要求一完整的知識統合,至於焦慮之情,卻是對生命而發。所謂生命,是指一切內在感觸之象徵,而最內在的感觸,莫如死亡、如命運。


究竟生命本身是甚麼?究竟生命何以存在?最後更指向發問:生命既存在又何以有死?為何我偏偏32歲時患上罕見的癌症,我不吸煙,我相信神的救贖⋯。50歲的Johnson,去年離世了,他最後的半年,我們常常談論生死問題,他的感受:他提起海德格的話:Why there is Being why not otherwise?他忽然說:這就是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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