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鸚鵡與人狼

小說 | by  無鋒 | 2026-02-06

當人類不再是人類,他們會是什麼?


你也許猜對了,但也許很少人像你一樣猜對。人類不再是人類的時候,他們會變成人面鸚鵡和人狼。


荒謬?為什麼你會覺得荒謬?


-


人面鸚鵡恰如其名,徒有人面,卻無人身。取而代之的,是鸚鵡的翅膀與身軀。


「是啦!」那身為人面鸚鵡的社會科學教授,在講台上振振有詞。「就算人面鸚鵡不再是人,你看那些噁心的人狼,連人面也失去了!」


台下盡都是人面鸚鵡。他們不知是有意無意,都在重覆教授的言詞。「噁心的人狼,連人面也失去了!」有些更聰明的,更會稍微改動言詞,使其更鋒利:「沒有了人面,他們就更不是人了!」


那些人狼,正如這群人面鸚鵡所述,的確沒有人面,卻有人身。狼首人身的他們,對於曾經存在的人類而言,確而噁心得很。整個講堂自然是沒有他們的容身之所。要想在最近的地方找一個人狼,怕是要走到最近的一處山上。


人狼的習性,是獨自走到杳無人煙的山巔,俯瞰一切,彷彿一切皆在其腳下。何其自傲。


當然,人面鸚鵡並不屑尋找人狼,所以人狼的習性,人面鸚鵡的教授也許亦不清楚。除了不屑,也許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們早沉迷在自己的夢裏。


說起「夢」,這是人面鸚鵡的文學院教授舊字新用,如今之意屬褒義,意作「天國」。


為什麼是天國?人面鸚鵡的教授們還在爭論,但不爭的是,他們堅信自己活在「夢」裏。


「今日講到這裏。」教授說。於是人面鸚鵡一群又一群地擠出講堂。


走在最前頭的是小波。她拍著翅膀,笑著飛去。隨著她的也是一群人面鸚鵡,沒有誰知道他們正在去哪裏,他們只是直往前飛。也許他們正在前往山上、又或是準備飛到那個什麽時候都熙熙攘攘的小街。他們都知道,那裏放著撕裂的畫像,上面印著人狼噁心的摸樣。


小流飛在最後,她同樣的,不知方向。只有跟隨着她的朋友,她才不至迷失方向。只是她從在講堂開始,頭便不知緣何,總覺有點疼痛,唯有勉力飛着,直至她看到遠方。是那個人面鸚鵡取樂的地方。


她隨朋友們降落。眼目所見,便是萬多幅人狼的畫像,被不下萬隻人面鸚鵡踐踏的浩大場面。小波上前,問那靠賣畫賺得盆滿缽滿的畫家,抱着懷疑的問:「沒有見過人狼吧,你畫得像不像?」那畫家自豪地笑了:「我這輩子怎會見過人狼呢?見了人狼,就會被逐出人面鸚鵡的群體,這道理我自然是明白的。但是,我敢肯定,必然是畫得十成像樣的。」小波這才點了點頭,替一眾夥伴買了畫。


他們收到畫之後,如一貫做法般,放在地上。「噁心!」小波開始了踐踏,於是她的朋友,不知是有意無意地,重覆小波的話:「噁心!」有些更聰明的朋友,會稍微改動言詞,使其更鋒利:「噁心的人狼,根本連『噁心』這個詞也說不盡你的噁心!」


他們就這樣,活在夢中。小流也不例外,即使有點頭疼,仍拼盡全力用爪子劃開及踐踏那一幅,畫着蓬頭垢面的、頭上毛髮長至觸地的、眼睛分不清是紅色或是綠色的人狼。小流揮灑着青春每一寸的汗水,和她感恩擁有的一群朋友,憎恨每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他。


「回去了!」小波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着,她在畫像上跳舞的朋友們總算不捨地拍翼飛去。小流跟隨着大夥兒,但她發覺,她的頭更疼了。縱然如此,她沒敢和大夥兒說。


於是她只可以飛在最後,直至她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直往某不知名的山,墮下。


-


迷糊之中,小流只記得有人把她放在陰涼處,給她餵了幾口水喝。不對,人?人類已經不復存在。


小流這才睜眼。她看到的果然不是人,但也是她從來沒見過的物種。他長得很高大,穿着黑色的衣褲,手腳和人類的基本無異。只是他沒有人面。他的眼珠子漆黑,雙目有神,鼻樑長如山脊,牙齒尖銳鋒利。他整塊面上都是黑色毛髮,卻梳理得頗為整潔。


小流臉紅了。她小心翼翼地問:「你是……」


「我是人狼。」他咬牙回答道。小流卻沒如他設想般大駭,或是嚇得臉色忽轉青白,反而面露疑惑之色,問:「你是人狼?」那人狼見此,瞪着小流,道:「你沒有聽錯。」


因為小流腦中只記得那些畫像。上面畫的人狼,和她現在所見的人狼,沒有半分相似。


「我是人狼,那又如何?」但他的回應直接駁斥了小流的想法。小流答道:「那就……」她覺得好像想說什麼,但她又似乎沒有足夠的理性,能把話說出來。


「嘿嘿。」他冷笑道:「人狼又如何?人面鸚鵡又如何?」小流看他此般冷笑,不敢作聲。他看小流有點害怕,又道:「我也可以說,我不是人狼。」他頓了頓,又道:「更正確地說,我曾經是人狼,但現在我不是。」


小流一呆:「為什麼?」


他冷冷笑了。「人狼驕傲,他們不齒與成群結隊的人面鸚鵡為伍,自以為孤高,孤獨生活。」他頓了頓,道:「一切都正常很,直至人狼出現了一個首領。但其實人狼從來都不需要首領。」


小流聽着,那些她本來一輩子都不會聽聞的事。


「那個首領說的一切都冠冕堂皇。」他開始大笑起來,笑得抽搐。「嘿,原來人狼一直自以為和怪物戰鬥,自己卻變成了怪物!」


小流其實聽得不太明白。她卻感覺到他談話間的忿恨。


「算了,其他的事,其實你也不需要知道。」他徐徐道。他問:「你的頭好了嗎?」見小流點了點頭,他便提起小流,放到自己肩上。「是你救了我?」 小流臉頰微紅,問道。他不知所云:「反正我活不長了。」


聞言,小流吃了一驚:「為什麼?」他只是冷笑一聲,沒有回答。


他帶小流走到山巔,那個可以俯瞰一切的地方。小流在他肩上,有點緊張,卻又無可奈何。


「你走吧,回到那些人面鸚鵡的地方。你要回去,必定要先忘掉我,像我已經忘掉自己一樣。」他説得淡然。


「你叫什麽名字?」小流問。


「我忘掉了。」他回答道。


-


人狼自傲,最好站在山上,誰都看不起。像是T,他也不例外。T是他自己給自己的名字,這是一個典型例子,連名字都要用一個與眾不同的方式表達。他的日常,就是躺在山巔,一棵最大最高的樹上。從來沒有人問他這樣做的意義,他也從來不知道其中意義何在。


他有時擡頭看天,他總會不期然的看見成群結隊的人面鸚鵡飛過。他的心好像是有什麽動了,只是他覺得,那不是什麽好東西。直到一天,他的想法被認證了。「嗨。」這聲招呼,對T來説有點意義重大,因為他有六年沒有聽過其他人狼説話了。


「嗨。」他依舊躺在那棵樹上,似乎悠然自得。樹下的是另一人狼。「今天夜晚,這山上的林子,我們會借來一用。」他説。T不明所以,問:「你們?」他説:「對,幾百個人狼。」T愣住了。


「幹什麽呢?」T問。樹下的他笑了笑:「你想知道?那你晚上過來吧。」T有點不耐煩:「別賣關子。」卻只見,樹下的他已然離去。


那天晚上,T到了那個浩大的場面,那個他這輩子也沒想過會來的地方。那裏的人狼,不下七成,都拿著手機,那個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事物。有人狼踩在了樹上,高聲喊:「開始了。」那些人狼都不知是有意無意的,往同一個方向望去。那裏的樹上,站著一身穿印著「I am not one of you」的 T-shirt的人狼。「各位,請念『人狼宣言』 。」只聽得現場衆人狼近乎嘶叫,拼命地喊出一些什麽。


T其實聽不到什麽完整的句子,只有斷斷續續的「承諾今生為自己而活」、「沒有人能定義自己」。他們喊得異常瘋狂,卻異常整齊。而作為人狼,T卻從來沒聽過這個人狼宣言。


到了開會時間,有人狼提議成立TG群組,方便「人狼集會的協調」。沒有人反對。至於關於人狼思想的討論,有人狼批評說:「我們不可以像人面鸚鵡一樣。」另有人狼同意:「對,我們要團結一致反對他們。」他們準備散會時,有人狼提議下週再聚一次。沒有人反對。


散會了。


一切如此自然,T卻極為憤怒。當他想要走到那個人狼首領那裏,表達他的不滿時,他就在草叢中,聽到爭吵之聲,然後他看到,人狼首領一口咬在另一人狼的脖子上。鬆口之後,另一人狼癱軟在地上,似乎已然斷氣。


-


T在小流飛去之後,想著這一切。


他開始笑了,他應該知道,他這輩子也沒有笑得如此燦爛過。他狼首仰天,一直笑,笑到呼吸開始變得辛苦,繼續笑。續氣之後,他笑得越發大聲,笑得身體開始抽搐,笑得他自己區分不了他在發出高音或是低音。他在笑,笑得笑聲越來越像哭泣的哀嚎、越來越像鬼魅的尖叫。他還在笑,笑得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笑,笑得面容從燦爛變成猙獰,笑得覺得自己不是瘋子。


直到他的笑聲響徹天際。直到他冰涼的脖子感覺到狼口的暖。


-


小流夜不能眠。她想着山裏的那個他,彷彿他正說着:「你要忘掉我。」然而她忘不了。


於是她做了這輩子最大的決定。


小流回到了那座山中,張望四周。她使勁拍着她的翅膀,在林間飛越,為要找到他。


她找到了。一具安然的,躺在草堆上的身子。小流紅了眼睛,因為她太過肯定,那是屬於他的。


「你正式被逐出人面鸚鵡了。」那小波與隨行一群朋友忽然從草叢現身。「我還奇怪呢,墜落在山中,居然能活着回來。」小波冷冷道:「原來和人狼有關。」


小流雖被逮個正着,卻仍為她那心心念念的他而悲痛。對於小波之言,竟是不知作何反應。


「由她自生自滅吧。」小波轉身,緩緩離去。小流以前的朋友也隨着她離去。


只剩小流,呆立於那處,T的身畔。


-


小流既非人狼,現又已不是人面鸚鵡,你說,她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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