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灣名導侯孝賢於2023年由家人證實罹患阿茲海默症後,便宣佈退休,回歸平靜的家庭生活休養。與他拍擋數十年兼好友的編劇、作家朱天文近日接受《T China》雜誌中文版訪問,首度完整披露侯導的病程轉折與兩人相伴的最後時光。她形容這段過程宛如一場「漫長的告別」,更透露曾在探視結束後的巴士上,難掩悲傷,崩潰決堤。
朱天文憶述,徵兆最早可追溯至2016年,即《刺客聶隱娘》上映隔年。某次友人聚餐,侯孝賢外出買菸,明明只需在巷口右轉便有超商,他卻迷路走至捷運站遲遲未歸。席間的台大名醫陳耀昌察覺異狀,建議盡速就醫,隨後侯孝賢確診為阿茲海默症。
確診初期,在家人悉心照料下,侯孝賢狀況尚屬穩定,唯獨專注力逐漸流失。為防遺忘,家中掛起了黑板,每日寫上日期、地址與電話以備不時之需。朱天文亦研讀大量相關書籍,深信維持知性活動與社交是延緩病情的關鍵。因此,兩人常約在熟悉的咖啡館見面,侯孝賢會先在筆記本寫下當日日期,並在朱天文引導下,費力回想並記錄前一日的行程;彼時,他的字跡仍舊清晰有力。
2021年時,朱天文為刺激侯孝賢的腦部運作,安排了讀書計畫。一年內共同讀完《愛在瘟疫蔓延時》、《迷宮中的將軍》、《沒有人寫信給上校》、《維姆·文德斯寶麗來電影筆記》及《瘂弦回憶錄》五本書作,並輔以零散文章。當時侯孝賢仍能逐字朗讀,抄寫的字跡依然清楚有力。朱天文曾於2020年以武侠電影中的「獨臂刀」比喻當時的侯孝賢——「雖然失去了一隻手臂(部分認知功能),但他仍保有對電影銳利的直覺與工匠技藝,只要旁人夾持,依然能揮出獨特的招式。」
然而,2022年8月末時因侯孝賢確診新冠肺炎(COVID-19)令病況急轉直下,長達十天的病程中幾乎無法進食。雖然身體最終康復,但腦力卻彷彿「連跌兩階」,語言區受損,且失去了獨自搭乘捷運的能力。朱天文感嘆:「若非疫情衝擊,她原本自信能將侯導的狀態『固住』更久。」自此,見面地點改至侯家。朱天文幾乎每日午後從城南出發,陪他聊天,傍晚再與侯導之子侯甫嶽陪同他在住家附近散步直至天黑。晚餐後,侯家父子常送她至公車站,這樣的日子持續了約三個月。
隨著朱天文自身工作與家庭因素,探訪頻率被迫調整。不去侯家的日子,她嘗試致電聯繫,但侯甫嶽告知電話鈴聲易引發父親焦慮,建議減少通話。此外,閱讀令侯孝賢易出汗、腦力耗損過大,抄寫活動亦難以為繼。專業居服員建議她:「這種情況下,需要順著患者,不能再強迫。」朱天文才恍然,「原來閱讀並非最好的刺激,有時手工藝或運動反而更好。」
在與侯甫嶽協商將探訪改為一個月一次後,朱天文在回程的公車上,望著窗外大雨,往事湧上心頭,不禁痛哭。她傳訊給侯甫嶽:「這真是一場漫長的告別。」她惋惜侯孝賢在《刺客聶隱娘》後,本已準備轉向數位攝影,探索新的影像語言,卻因病魔突襲,「沒有時間做了」。訪談中,朱天文亦透露侯孝賢曾對她說:「我一直對妳很虧欠,不然妳可以過更好的生活。」但對朱天文而言,世俗所謂「更好的生活」並不存在,能在文學與電影的創作中不斷精進,就是她唯一且最嚮往的生活。
兩人多年合作,朱天文表示已視侯孝賢為「道侶」,共同貢獻台灣電影版圖。2024年,朱天文已完成了原定合作的劇本《尋找河神》,並將會接手執導此戲,同時她亦視此作為一種「關燈」的儀式——為他們共同的電影時代畫上句點。對於侯孝賢,她相信若他神智尚清,定會灑脫地說:「你管我幹嘛,你就好好去闖蕩,我就登岸看著你吧。」
根據朱天文透露,目前侯孝賢過著規律而平穩的生活——早上由居服員陪同散步,下午則由兒子陪伴健走。侯孝賢的太太曹寶鳳悉心照料其飲食,將菜餚切得極細以利咀嚼,令他食慾甚好。而家中用來提示日期的黑板已經取下,意味著他已不需要、也無法再依賴文字提示,完全交由家人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