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電影大師、匈牙利導演貝拉·塔爾逝世，享壽70歲

慢電影大師、匈牙利導演貝拉·塔爾（Béla Tarr）於2026年1月6日早晨辭世，享壽70歲。消息由導演Benedek Fliegauf代表家屬向匈牙利國家通訊社（MTI）證實。歐洲電影學院隨即發布聲明致哀，盛讚其為「一位傑出的導演，擁有強烈政治聲音的人物」，並表示他不僅深受同行尊敬，其作品更受到全球觀眾的推崇。

貝拉·塔爾1955年7月21日出生於匈牙利南部大學城佩奇（Pécs）。父親是舞台布景畫家，母親則為劇場提詞員。他童年時曾參與電視劇演出，16歲起便以此前父親贈送的攝影機開始業餘拍片。隨後，他加入匈牙利首屈一指的實驗電影重鎮——貝拉·巴拉茲工作室（Béla Balázs Studio），並於1977年推出首部長片《居巢》（Family Nest）。該片聚焦匈牙利當時嚴峻的住房短缺問題，以紀錄片式的寫實手法拍攝，僅耗時四天完成，便於曼海姆影展奪下大獎，影評人更常將其與美國導演John Cassavetes相提並論。貝拉·塔爾隨後進入布達佩斯戲劇與電影學院深造，1981年畢業後參與創辦塔爾蘇拉斯電影工作室（Társulás Filmstúdió），直至1985年因政治因素被迫關閉。

貝拉·塔爾的早期作品多屬社會寫實主義風格，包括1981年的《局外人》（The Outsider）和1982年於洛迦諾影展獲獎的《預製人民》（The Prefab People）。1984年的《秋之年鑑》（Almanac of Fall）標誌著其創作軌跡的轉折，風格由社會寫實轉向更具形而上色彩的心理分析，並開始運用長鏡頭與特寫，引發評論界將其與安東尼奧尼（Antonioni）和塔可夫斯基（Tarkovsky）相互參照。

80年代中期起，貝拉·塔爾與202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拉斯洛·卡撒茲納霍凱（László Krasznahorkai）展開了極具影響力的長期合作。兩人首部聯手之作《煉獄人間》（Damnation，1988）亦是匈牙利首部獨立劇情長片，於柏林國際影展首映。該片探討孤獨與絕望，以黑白影像、綿延雨景和極致長鏡頭營造出令人窒息的壓抑氛圍，奠定了貝拉·塔爾在國際影壇的獨特聲譽。

兩人合作的巔峰，當屬1994年上映、片長達7.5小時的史詩鉅作《撒旦探戈》（Sátántangó）。電影改編自拉斯洛的同名小說，聚焦於東歐共產體制崩潰後，一個破敗村莊中物質與精神的雙重衰敗。電影徹底打破傳統觀影的時間感知，強迫觀眾與角色共同經歷那種漫長、沉重且循環的絕望，被視為90年代最重要的電影作品之一，更是「慢電影」（Slow Cinema）運動的里程碑。隨後兩人繼續合作了2000年的《殘缺的和聲》（Werckmeister Harmonies），改編自拉斯洛小說《抵抗的憂鬱》，全片僅由39個鏡頭構成，探討極權時代的混亂與暴動，獲匈牙利影展大獎。

踏入21世紀，貝拉·塔爾與伴侶兼剪輯師Ágnes Hranitzky共同執導多部作品，包括2007年改編自Georges Simenon小說、由Tilda Swinton主演的《來自倫敦的男人》（The Man from London），該片入圍康城影展主競賽單元。2011年的《都靈之馬》（The Turin Horse）則成為其電影生涯的收官之作，於柏林影展贏得評審團大獎銀熊獎與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該片以尼采在都靈目睹馬匹遭鞭打的軼事為引，描繪馬主父女貧困單調的日常，直探存在之沉重。貝拉·塔爾在該片後毅然宣布退休，表示自己該說的話已盡，「不願淪為只會自我重複、令觀眾生厭的愚蠢電影人。」

貝拉·塔爾的電影風格以極致長鏡頭、高反差黑白影像及荒涼地景聞名，常融入黑色幽默與對人類處境的悲觀視角。他曾自言，除了《都靈之馬》外，他的作品本質上均為喜劇，旨在讓觀眾在觀影後感到堅韌而非虛弱。其美學風格深刻影響了無數後輩，包括以《大象席地而坐》震驚影壇的已故中國導演胡波，以及Gus Van Sant在《蓋瑞》（Gerry）中的直接致敬。

封鏡後的貝拉·塔爾並未遠離電影，而是將精力轉向教育，致力培育新一代電影人。2012年，他在薩拉熱窩（Sarajevo）創立了「film.factory」電影學院，邀請Tilda Swinton、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Gus Van Sant、Carlos Reygadas等國際著名影人擔任客座講師。2016年，他亦曾訪港主持大師班，向一眾香港電影人傳承經驗。

貝拉·塔爾自許為「左翼無政府主義者」，直言不諱地批評民族主義與右翼民粹主義，曾公開譴責匈牙利總理奧班（Viktor Orbán）的政策，近期更參與聯署呼籲加沙停火，展現了藝術家對人道主義的堅持。

貝拉·塔爾生涯獲獎無數，包括1983年的貝拉·巴拉茲獎、2003年的科蘇特獎（Kossuth Prize）、2005年的匈牙利共和國功勳勳章，以及2023年的歐洲電影學院榮譽獎。他於1997年加入歐洲電影學院，2011年至2023年間擔任匈牙利電影人協會主席，後獲選為榮譽主席。其作品多次入選柏林、康城等影展，並於東京、開羅和喀拉拉等國際影展獲頒終身成就獎。台北金馬影展（2011年）和台北電影節（2024年）亦曾選其為焦點影人。

歐洲電影學院在悼念聲明中寫道：「電影界失去了一位真正的英雄。在這個似乎遺忘了基本人類價值的時代，塔爾的電影依然宏偉地矗立著。」貝拉·塔爾雖僅執導九部長片，但他對存在本質的叩問，以及強調時間、空間與氛圍的影像語言，在影壇獨樹一幟，將長久影響著無數電影人與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