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散文的人

散文 | by  陳偉樂 | 2026-01-09

他還在寫作,但疏懶。熱愛文學,卻對此沒有太大太壯的志向,譬如投稿、獎項、和名氣。只是斷斷續續沈沈浮浮地寫和讀,偶爾在文藝活動裡冒個泡。過去他一直做一個安分軟糯的文學愛好者,卻不曾以寫者自居,直到最近兩年,他才有一點覺悟與自知,感到自己能寫一點字了,「野心勃勃」,但不多。


散文是他鍾情的文體,只為真實、貼身、自演也自導。關於文體與作者之間的距離,他有這樣的思考:小說是一寸長一寸強,散文則一寸短一寸險,詩完全不熟。這些思考讓他警醒又自省,覺得自己大抵不是能從零到有耶和華般創造一個小說天地出來;反而是散文則是一種經驗與記憶的投射,他覺得真實人生已經足夠多的離奇與光怪可以寫了,恍若一個非虛構的小說人物。「像是立下日晷觀測太陽運行的方法,那散文就是陰影的技藝了」,這是他最愛的散文家的妙喻,金蘋果落入銀網子裡,他覺得好棒。


所以一開始,當他在啟蒙階段讀散文集時,觀看種種生命經驗時總能讓他感到心安、呼應、偶爾發出歡喜讚嘆。倒不是經驗的厚薄輕重方圓角尖緣故,畢竟經驗不等於技藝,而是作者處理材料時庖丁解牛般的身姿,讓他覺得散文果然是一種在場的藝術,是在文字裡延時的真人秀節目,而作者可以調度剪輯記憶、角度、敘事口吻、遣哪個詞造什麼句,最終呈現出的節目效果,其實不亞於小說,甚至由於文體短兵相接的緣故而更絢爛更奪目了。這使他很著迷於這文類,於是乎順利成章的,像所有導演傳記出現的陳腔濫調:「一開始只是喜歡看電影而已⋯⋯⋯⋯」,他終於也想要敲下自己的散文了。


多年來他其實有很多素材想寫,像原生家庭、死亡、情緒病、離別之類的,某些經驗金多寶似地自動累積,即使負面也好。所以他很少寫,剪刀式鍵盤五十克的受壓力度都讓他覺得負擔,敲一次回想一次再痛一次,偶爾塗鴉過後也覺得不滿意,寫得很濫情像滿紙控訴的討伐檄文。遂使整個文檔都是斷壁殘垣,他廢墟了散文的寫作。這就像是罹患某種逃避型依戀,散文愛是愛但要保持安全距離。「這不行!」寫作的前輩指出:這是你身為散文寫者要面對的基本課題,當書寫筆下的自我苦難時,你該如何以對?


他想起年幼時曾對未來的殷殷冀盼是:「到底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寫什麼樣的字?」而時日遽逝他才發現:生命本身,才是最難的創作,而散文像是改編創作的創作,他覺得自己的字像贗品。


九月,他進了一間聯合道的大學讀中文系,懷著能更靠近文學一點的期待。但就如朱光潛所說的,這個系某種角度來說,才是最扼殺寫作的地方:那些文史哲兼修音韻訓詁文字學古代現代漢語,凡此種種與創作無關緊要之物,的確讓人疲於奔命。他觀察的同儕眾生相卻是,大家甘當GPA奴才,好在畢業後謀得一尊教席,「謀粱稻」,他從《酒徒》學到的。其實很多東西都非關文學的,他一早就應明白。


但他還是在選課時,鬼使神差地選了一門「現代散文創作」(通常創作科不是「靚龜」之選)。只因沒有寫散文的這段時間裡,他發現逃跑是既可恥又沒用的了,想要繼續寫,就必須去面對。所以他才讓學分成為他最稱職的催稿師,順便乘學分的駁艇搭上獎學金的大船,好紓解他家的羞澀。


任教的T老師是一位頗負盛名的作家,基督徒,彼此聊得投契,巧合的是當時也是負責面試他入學,不知時宿命感還是上帝安排。第一堂他就知道三份創作佔了分數八成,他覺得被賦予了卯起來寫的理由,非常光明正大那種,儘管這很功利,很不文學,但他的確需要現實作為推動。


為了迴避內心傷痛或不愉快經驗,他在第一份功課時呈上番茄炒蛋般老少咸宜之作,寫大學的宿舍生活,狡猾的取材有幸得到青睞得到了A。這似乎是非常好的開頭不是嗎?但他還是不禁覺得心虛起來,因為那畢竟不是自己最想寫的東西,明明說好了要面對,逃什麼呢。第二份時他開始著手處理原生家庭的傷痛了,表面上還是寫在宿生活,其實內裡藏了苦與痛,他原本以為這篇會是一道八寶鴨之類的佳餚,內有乾坤,但他卻偏偏弄砸了。


事後他追問T老師這篇的弊病在哪。「因為太隔了,隔靴撓癢那種,你用太多典故、詞藻去包裝、掩蓋你想表達的內核,這會讓讀者產生距離感,共情力大打折扣。」他才後知後覺自己的廚藝實在不精,鴨皮太厚而餡料卻只有一點點,叫人怎麼吃?通篇反而有種俄羅斯娃娃的滑稽感,套來套去最裡面原來只有這般大小而已。他羞郝於寫出這樣的爛文,修辭立乎誠,簡單一個道理,他竟忘了。


得知評價之後,他才覺自己一直以來的書寫恍然不真,一點實感也沒有。倒不是因為分數,而是質疑。自己到底寫的是什麼啊?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寫什麼嗎?散文到底是什麼呢?他一遍遍叩問如反覆發炎的傷口而無人解答。有那麼一霎那,好像突然喪失了多年來文學養成的認識與知見,對於寫作,其實他是一無所知的,為何還要野人獻曝地寫呢?老實說,當他還停留在作為散文讀者的身分,肆意享受作者帶給他的審美快感和與他人生命共振而酣暢愉悅時,原不會想到一旦成為散文的修習者,會經歷如此多的掙扎。而這樣的掙扎無論再怎麼幽默輕盈的文字也無法掩飾其中的沈重的,舉重若輕者幾何?自身經驗的血淋剖挖,書寫親者的機算考量,字斟句酌的磨人等等等,這些都不足與外人道,也道不了。


他才發覺文學是多麼痛苦絢爛的物事卻是從地獄現實榨取而來,難道散文就是:努力施咒、虔誠通靈、哀戚招魂,經驗裡的那些苦、痛、毒、傷通通穢土轉生惋心切復自殺式襲擊你的讀者嗎?他不想寫成那樣的瘋子,但有時生活還是活得想死。但還是苟活下來了,所謂「痊癒者」是不可能全癒的,他在想,難道只有「好了」的人才可以書寫病痛嗎?「你寫好了嗎?」「你寫!好了嗎?」「好」了。他在腦海裡模擬出文字遊戲,左右互搏般對答拆招。這些問題陰魂不散了他走回宿舍的那無數段李作權大道裡,整個學期。


直到某次他在賴香吟的《其後》裡讀到這句:「書寫不是治療,那是本身要好才能書寫,那是痊癒之前的一個大口呼吸。」


他在區樹洪圖書館一直盯著這行字不動,好像它們生出了另一張臉。觸電般想通了一直以來無解的文學辯證。就是如果苦痛擊倒不了我的話那就要學會懂得轉化,《咒術迴戰》裡的「反轉術式」,將負面的咒力反轉以作自我修復。非常尼采的強者領悟,嬰兒要啟蒙駱駝負重獅子咆哮,每個寫者都要必經的階段,精神可能不止三變甚至七七四十九變,他又怎能豁免呢?那些殺不死我的都使我寫得更強大,明明也是腳趾頭想也知的大道至簡,但需要拿整個生命去印證,證道的證。他忽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在無人的書架間,發出了一聲浩然充沛的低嘯。


是的,即使痛歸痛,他還是想寫,把「空氣」吸入,把「空氣」呼出,學會自建一套散文的循環系統,好好呼吸。他不期然想到若放棄不寫的話,遣散寫作意欲、讓自己泯然眾人到底是容易的,全身心投入同儕的懷抱,隨波逐流哪有阻力可言?可再執起筆呢?卻需要捲土重來未可知的勇氣了。曾經觀過那麼多本滄海,再去過沒有文學的人生畢竟再也難為水了,書寫雖然懵懵懂懂跌跌撞撞期期艾艾,但還是繼續寫吧。寫下去,努力把行修好比什麼都重要,書寫的一生還很長,還是要對此懸命為好。


於是他終於開始把懶於剪裁,縫紉成稿的殘文斷句逐字撿拾,多番增補、刪減、校對,寫成這篇,三位一體作為投稿、最後一份功課、以及對T老師教導的回報,。從輟文到綴文,他感到好像跑步繞了一大圈,但沿途的風景感悟,其實未必沒有駐足觀賞的理由。文學也像是一種宗教,他想起T老師和他查過的經,含淚播種歡欣收割,等待一個寫散文的人,去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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