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雞

(一)

一個為最終沒成為「木雞」而苦惱的相撲選手的故事。

「木雞」？就是成語裡「呆若木雞」的「木雞」吧？躲都來不及呢，居然因為沒成「木雞」而氣餒？有這樣的人嗎？

有，且聽慢慢道來。

相撲，日本的傳統體育項目，與柔道、剣道、弓道等並列為「國技」，類似阿根廷的足球、美國的棒球、或者中國的乒乓。

相撲深受民眾的喜愛，人人想當卻難當，有如能到嘴的天鵝肉畢竟少而又少一樣，條件苛刻是原因。

胖是最明顯的特徵。看上去個個都大腹便便，養得像吃了睡、睡了吃的懶蟲，連路都走不動。不是嗎？一般的年輕人，體重到了七、八十公斤，就覺得自己已經超肥，而相撲至少要在一百二十公斤上下才算拿到了通行證，所以，體型很特異。不僅如此，看官看海裡的海豹，似乎無腳也無手，但是，有一個滾圓滾圓、類似柏油桶的肚子。就靠著這肚子竄上跳下，自由自在。相撲也是，胖是胖，動作卻敏捷。

有一個叫双葉山定次的選手連勝了六十九場不敗，還十二次拔頭籌得優勝。這一常勝將軍的紀錄，至今還沒被人打破，雖然已過去近九十年了。

選手勝了，得冠軍了，不稀奇，很正常，比賽就是要決出個雌雄的。而創下前人未到的新紀錄、或者突破現存的紀錄可沒那麼簡單，也不是常常會有。所以，如今凡有相撲選手創下甚麼紀錄時，双葉山定次的大名就會出現在媒體上，都會把這位相撲之神抬出來與之作比較。然而，比來比去，還沒人能超過双葉山，沒有突破双葉山所創下的紀錄。

其實，他並沒有甚麼勝過別人的優越條件。

首先，在胖上就沒過關。已引退的夏威夷出身的選手小錦以285公斤為最，近來一下子紅起來、有望坐上橫綱寶座的安青錦不算很重，也有140公斤。相比之下的双葉山呢，僅89公斤，差不多是小錦的一個零頭。

體重不夠之外，童年時還連遭不幸，「屋漏偏逢連夜雨」就是他的寫照。

五歲時，被一起玩耍的小朋友的箭射進眼裡，右眼呈半失明狀態。

十歲時，喪母；十一歲，因家貧上漁船幫忙，卻不慎被捲錨的捲揚機夾住，右手的小手指再也沒找回來。

但是，在村里孩子們的相撲比賽中他總是奪冠，此後，培養力士的道場看中了他。看中他就是因為他有轉敗為勝的妙法。

他的戰術不算訣竅，是最基本的正面與對手攻防應戰。通常瘦小的選手總吃虧，被高大的對方拉揣一下即會往前傾倒。奇怪的是，同樣也瘦小的双葉山不一樣。就在倒而未倒的那一刻，會翻轉身來，將對方推出圈外。

這一絕技是他在童年的種種不幸，再加上不輕易輸給對手的鬥志的驅使下練就出來的。童年時就在風浪裡的漁船上前後上下顛簸，行動不平穩。而要平穩，就得有強勁的腰力、腿力，他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百鍊成鋼的。此後，鍛鍊出來的強勁的腰力、腿力，讓他能站穩在相撲比賽的擂台上。無論對手推過來、拉過去，都能沉著應付而不敗，不，轉敗為勝。

總之，他居然連勝了六十九場，連續三年都能得頭彩是相撲史上前所未有的壯舉。

當年的比賽紀錄上記載，此時，他處於最佳狀態，體重也增加到了135公斤。比賽時，總是不慌不忙地直視對方，等著對手站起來後，他也應對站起。接著，在雙方快速肢體相碰中，抄手抓住對手的腰部繩套，然後猛力摔出去。

這一套路使他場場得勝不敗，所以，第七十場的比賽，觀眾也想當然地在等著看，那「贏」字又該寫在他臉上了。

比賽結果，贏了，不，輸了。紀錄就此中斷，一直到現在，像斷了線的風箏杳無音訊。

比賽後，他打電報給景仰的老師安岡正篤，這樣寫道：

「至今還未達到木雞的境界」

未被輸贏所動，卻因沒成「木雞」而深覺惋惜。

(二)

「木雞」，《莊子．達生》裡一則講鬥雞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培養鬥雞的名手，大王讓他養了一隻雞。過了十天，大王詢問養殖情況，名手回答，還不行，那雞還在虛張聲勢、露出好鬥的架式；十天後又見來詢問，回答，不行；之後十天，還是回答不行。四十天之後，名手終於匯報說「木雞養到」，答案是眼前的雞「望之似木雞矣」。

果然，這隻雞在賽場上，面對對手表現得不驚也不慌、不驕也不餒。總之，不露聲色、沒把其他的雞放在眼裡，以致前來挑戰的雞們望風而逃。

卻說，教誨双葉山的老師安岡正篤，何許人也？

一位近代思想家、陽明學家。許多首相例如吉田茂、池田勇人、佐藤榮作、福田赳夫和大平正芳等，均為他的私淑弟子，更有不少首相上任時的施政演說事前都請他推敲修改過。

一國之相，有如在擂台上，要戰敗對手，就得泰然自若，他說。

難怪這位思想泰斗開辦的一所學校，就叫「金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