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人讀妖，勿問鬼神——AI短劇《問蒼生》如何顛覆流動影像敘事？

編按：標題由編輯部擬定

終於出現，可算真正見得人的AI劇，圓滿第一階段的「微短劇到AI短劇」的研讀，也是一點關於流動影像創作未來的探討 。

0

《問蒼生》一次過，解決向來對網絡短劇兩大不滿之處：製作粗糙（真人作品演出呆板，故事狗血，欠電影語言運用；AI作品則技術水平不達，基本的造型、畫面到物理動態都生硬），另外問題當然是優質故事欠奉。26分鐘短劇《問蒼生》憑強烈的歷史感、電影級畫面和深刻主題（甚至有影射當代處境的解讀）迅速爆紅全網，成為開發不久的中國AI短劇真正代表作 。

以技術開發階段而言，可以說AI生成影片，已經達致可以承載一個完整、有思想、有情感張力故事的水平 。

1

片末有寫：

本片故事與人物皆為虛構

片中妖異諸事，取材於東晉干寶《搜神記》卷六所載漢代災異：

寺壁黃人、木不曲直、梁伯夏後、草作人狀；並參考東漢末年黃巾起義史事演繹而成。

謹以此片，紀念那些沒有被歷史記下名字的人。

2

《問蒼生》有傳統類型一面，喜愛港產片的觀眾更應相當熟悉，因可說是《聊齋誌異》的變奏，以古喻今的解讀其來有自，無論是原典的影射世態，抑或如香港電影版《倩女幽魂》的人不如妖之反諷 。套用在這典型的古裝誌異改編劇，則以東漢末年的誌怪故事為外衣，猶如漢代版X files，主角官職是追查各地「妖異事件」，最終卻發現，所謂的「妖」，背後往往是飢荒、戰亂、流離失所和人間苦難所造成 。妖有其可同情之處，而最荒謬者，即為案件若被鑑定為妖異事件，作案者便不需被捕殺 。為了保護非不得已的「犯者」，主角就迫得把作案者歸類為妖 。

故此，當中核心問題是：是誰把人寫成了妖？ 這也就是片末「後人讀妖 勿問鬼神 問蒼生」的主題思想——當人間苦難被掩蓋時，真正值得追問的，是蒼生，而不是鬼神。

3

正如前述，借古諷今的寓言於港產片並不新鮮，但此時放在中國內地語境則別具意思，一來是社會隱喻帶來的共鳴（也是普遍境外報導對此的解讀，如特別聚焦金句「我這一生最大的罪，是把人寫成了妖」、「黃天在每一個不肯再跪的人頭上」等，不過這社會政情角度只能說勉強成立，因這種廣義上的影射，看來其實適用於任何時代）；二來是妖怪靈異內容的得以呈現（同類題材一度禁止，加上可能的社會暗喻，故此才有此片有機會遭禁的說法） 。

4

主題內容並非此作品最有價值的突破，而是對AI製作的高度掌握和高水平 。相比早期AI影片常見的人物變形、動作僵硬、角色不一致、移動不暢等問題，《問蒼生》在角色造形、場景細節、鏡頭運動、光影氛圍、歷史質感和敘事連貫性上都有極大提升。可說一一解決了由圍城大場面到臉部小毛髮的問題 。

它證明AI影像已從單純的技術實驗及展示，走向真正的影視創作實戰工具，甚至是工業制式。AI的未來，不只是降低拍攝成本，而是讓一個有劇本、有想像力的小團隊甚至個人，也能調動過去只有大型劇組才能完成的視覺世界。 《問蒼生》的意義正在於此：當技術逐漸成熟，未來真正稀缺的將不再是拍攝資源，而是返回最基本的動人敘事 。

而選靈異題材入手，也像歸結出現階段AI強項，還是在呈現那「不可思議的想像力」 。

根據作者及近期公開報導，此作主要使用：

* Seedance 2.5：影片生成

* GPT Image 2：圖像生成

而且這技術的發展，相信就如運算速度般迭代迅速 。

一年前，我們還在批評AI作品造型的呆板，時長的限制 。數月前，《黑絲女天師》（可想像為穿高叉裙內有黑絲襪美腿的馬小玲）出台，AI作品像找到了最合適的類型突破但仍有瑕疵之時（靈異妖怪固然是適合AI呈現，而落在《女天師》系列，其中最煞食為穿著斗零踭高跟鞋去完成瀟灑的劇烈打鬥場面，解決了用真人演員做此動作的高難度），再隔一陣，創作人就交出了更優秀的功課 。合水準的全AI長片也不遠了 。

5

還有對比（微）短劇本身的進化歷程要留意 。微短劇一般指由兩分鐘到五分鐘一集的手機短劇，全系列可能就四、五集至十多集，也有長篇連續短劇去到幾十集，向來有它的成功方程式，像前有霸道總裁、結婚、離婚、小三等等是熱門主題關鍵詞，短短幾集要反轉、復仇、逆襲 。「短平快」是製作及形式上的吸引特色，內容上則每多煽情、奇情、濫情，總之一應吸引普羅觀眾追下去的套路（剛出道女孩如何馴服霸道總裁，又或者中年失婚婦人如何被裝作勞動人民的千萬富翁看上等等）。

這些可能只屬過去，現在競爭越大，質素自然要提升，而且也要大搞綽頭。相關部門也知市場影響力都大，也得開始監管，尤其是內容，也要先審批通過才能正常在正規平台上架。

另外就是AI 技術的普及歷程，由今年農曆年過後，AI短劇風頭一時無兩，開始佔全中國總微短劇播放量90億次當中的三成。隨之而來也不少爭議，主要除了《霍去病》的極低成本開發疑問（有關方面已澄清當中的三千元製作費是誤傳），也涉及到AI技術本身，究竟可做到怎樣的水平？以後是否可真的取代真人，以及業界可否更廣泛應用，成為行內標配。

其實《霍去病》之前已有三部AI微短劇有極高播放率，而且類型各異，是行內參考。一是《美猴王》，以《西遊記》作藍本去做AI動畫。另一部有口碑也有想像力的是《三星堆：未來啟示錄》，是科幻微短劇，借三星堆向來的神秘性和近年的熱潮，加入科幻故事橋段。《美猴王》視覺上不離電腦動畫的造型風格，突破不大。《三星堆》就當作《三體》來拍，不過造型和場景還是相當生硬，較似電腦模擬真人劇場。

再來是風格更不同的抗戰劇《座標》，今次模擬真人的效果和戰爭場景都明顯見進步，「演員」表情和動態都去到新階段，當然看得出「假」的地方，但可能再過一年就「真嘅一樣」——而《問蒼生》出來不需等一年 。

6

若說工業影響，以發展數據而言，一年前AI製作還不過一半，而現在已超過九成。AI 參與，是從劇本構思、角色設計、分鏡生成，到配音、字幕及剪輯，AI都可包辦，大幅縮短了製作周期及成本。現階段畫面水平而言，雖仍有生硬，但基本劇情推進和視覺已是可接受，不會像以前有太假的感覺。

AI生成虛擬演員有另一好處，就是可多語言配音及外國處境人物設定，依正中國受歡迎的內容，生成外國「演員」的版本，直接輸出去外國（當然也有外國影視公司買中國的微短片版權來拍）。

以現時發展趨勢，往後可能只有極少量是由真人演出，有的話，就是由有一定知名度的短劇之星來演，還有些少傳統偶像粉絲關係，不過更多就是衝著狗血的劇情而來，不需看演出，所以未來，演員失業已不是擔心，而是肯定會發生之事。

7

最後還有由此引伸有關倫理、版權、造星、界綫的「黑鏡式」問題 。

最近中國短劇界有個爆紅的偶像叫方桃子，劇集是《被裁掉的女孩》，單短劇平台播放二億次，個人社交帳號「只得」幾十萬粉絲，因為她其實不是真人，是AI創造的虛擬演員。不同的是，現在平台更識玩了，她在「演出」劇集以外，已開始和其他KOL一樣，會發日常的做菜、健身、聚餐等帖子，真人一樣，要吸引粉絲。這就帶到先前提及的問題，大明星真演員都會被AI演員取代嗎？而AI演員卻又反過來要把自己變得更像真人！

內地娛樂圈正在發生一場比限薪令更徹底的革命。過去幾年，外界把演員片酬下滑歸因於政策監管，但真正改變遊戲規則的，或許是AI。

大量AI虛擬明星開始演短劇、經營群組、接品牌合作，當然任勞任怨比真人更敬業。它不會耍大牌、不會戀愛翻車、不會酒駕吸毒，也沒有黑歷史可以被網友「考古」。只要伺服器正常，它一天可以工作二十四小時年中無休。對資本而言，這樣的明星，幾乎沒有管理成本，卻能創造源源不絕的內容及代言 。

這代表一種殘酷的行業轉型：明星臉不再是稀缺資源。過去，一張高顏值的臉、一群忠實粉絲，就足以支撐數千萬甚至上億元片酬，然而，當AI可以在幾分鐘內生成無數張完美臉孔，市場自然會提出最現實的問題：既然可以更便宜、更穩定，為什麼還要花大錢請真人？

因此，被AI取代的，未必是真正的演員，而是依賴流量光環生存的明星。當然AI也並非萬能，它可以生成震撼的畫面，但以現階段觀察，仍難演出表情的複雜性。眼神的遲疑、情緒壓抑下細微的嘴角顫動等，短期內還是要靠真演員去演（但技術日後可能追及、正如《問蒼生》在這方面已有大幅改進） 。

而因應這AI發展，另一邊廂，資深真人明星現在可選擇的方向，就是把自己經典角色或其年青時樣貌的肖像授權讓其於網絡重生。

當然，還有更多顧慮：

AI演員的版權究竟誰屬？有朝一日他／她擁有足夠自主性的話能否自決？ 又或者誰決定其拍什麼片？誰可決定AI女星轉型拍暴露戲甚至AV？AI明星有光榮引退的一天嗎？

（文章授權轉載自作者FB專頁，原文連結：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92TyCDyB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