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聖之路萬漫步》—— 少年罪犯一不小心竟 Rap 爆聖母瑪利亞?

影評 | by  黎柏璣 | 2026-09-01

一個從事服務業的朋友曾向我分享她應對麻煩顧客的心法。她說:「我想像,在我眼前的,其實只是一隻飽經創傷的小貓咪,誰也不信任,見誰向誰哈氣。」


她的語氣,倒沒有半點看不起人的意思。也許是被她感染了,自此以後,每次遇見一些不太容易相處的人,我也總會回想起她這個說法。


日前,碰巧摸進了《朝聖之路萬漫步》的放映場次,甫見主角身影,這句話,又不期然地從腦海裡浮現。


法國的少年法庭裡,原來有著這樣的機制:少年犯法,除了監禁之外,還能以朝聖代替之。自二零零三年起,「門檻協會」(Seuil Association)與法官、教育工作者及其他專業機構合作,每年安排數十名年屆十四至十八歲的少年罪犯,在一位成年人的監管下,走上聖雅各朝聖之路(Compostelle)。電影《朝聖之路萬漫步》正是取材於此,講述少年罪犯亞當(Julien Le Berre 飾)與倔強前教師費德(Alexandra Lamy 飾)一同踏上朝聖步道,逼視自身的故事。「門檻協會」創辦人博納奧利維(Bernard Olivier)相信,這段為期三個月,攀山涉水,總長一千六百公里(於電影更超過兩千公里),橫越法國與西班牙的旅程,能從「根本地改變年青人及其身邊人對他們自己的看法」。


當然,對於步上這段朝聖之旅的少年而言,規矩,還是相對嚴苛的。如電影所呈現,亞當的旅途,需在費德的監管下進行,沿途嚴禁使用電子產品,每十天才能休息一天,每天撰寫日記,亦需不定時向協會報告進度。所以,雖然不至於受困於監獄,但眾多廣泛應用於少年監獄的規限,依然存在。


縱使如此,毋需於囚室內狹隘而無了期地來回踱步,而是於廣袤的天空與豐盛的自然地景之間穿梭,呼吸新鮮空氣,朝著一個顯然甚為崇高的目標行進,在種種意義上,這始終是相當不「監獄」的。


在象徵層面上,這也甚具意思。電影裡的亞當,屢次犯事,盜竊成性,可說是被社會的伊甸園驅逐出去的他者。進進出出法庭,與「專業機構」的接觸當中,他無不是以一個「罪犯」的身份,被質疑,被評估的。自然地,他亦內化了這個「少年犯」的身份。他在旅途的第一晚,便已經與費德起了爭執,說,「我當我的少年犯,你當你的好好女廚!」


當社會皆視他為少年罪犯時,對他而言,最簡單的做法,當然是迎合這個身份。


但是,電影自然不甘於表象。亞當,也許有點過度執迷於他那個缺席的母親,甚至說他屢屢犯事,不過為了讓她來看自己一眼;後來,電影亦一再重複運用聖母瑪利亞的意象,以強調少年亞當的攻擊性,更多不過為了保護其缺愛又害怕表現脆弱的內心。亞當溫柔,亦具與其年齡相符的天真——他被草蜢嚇得彈起,小心翼翼地餵牛,想摸不敢摸,又會為與費德爭執而後悔。也許,我們會對一些稍為太刻意的表達方法抱有保留——比如,真有必要來一段萬福瑪利亞Rap來表現亞當內心的變化嗎?又或者,那連珠炮發的航拍鏡頭,會否太炫目了點?——但是,我始終覺得,這部電影的確為我們,帶來了一些珍貴的啟示。


比如,在旅途中,亞當,並不是作為一個少年罪犯出現在社會的目光之中,而是單純的一個旅人。在那裡,他能夠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存在,不受過去經歷(或身份,或罪名)所捆綁。其他旅人自如自在地與他相處,毫無任何顧慮或偏見。農場主人非因為他是罪犯而舉槍,而是因為他與費德擅闖他的農舍;截肢少女埃斯特拉(Maëlle Vidou 飾)見他情緒低落而搭話,亦不因什麼,純粹性格使然。


不過,在這裡,還是那裡,那種雙重身份的困境,總是一再如鬼魂回歸,阻止亞當與他人發展出「正常」關係。短暫相處過後,來到與埃斯特拉分別的時刻,被拋棄的傷痕又再疼痛起來。他憤然踢向少女的義肢,破口怨罵:「我們大家也是不正常,但人們看得見你的,看不見我的!」


他所說的,表面上,當然是關於兩人怎麼被社會所感知——她,因為義肢無法掩飾,所以不得不擁抱這作為身份一部分;然而亞當,卻因為那些經歷與罪名是看不見的、是隱形的,而不得不生活在兩個世界之間,為之受苦——但是,同一時間,他難道不也在說,她肉體上的傷痛,是能夠獲得同情的,然而他那些被忽略、被拋棄的傷痛,卻只能以一條條罪名的形式被認知、被恐懼?


當然,這是情感的宣洩。在現實層面,想必會引來反響:「但他偷東西,他打人呀!我們同情他的話,那被打的人,被偷東西的人呢?誰去同情他們?」


對於這種質問,我當然沒有一個得體的回應。但至少,導演,透過一而再的宗教意象,乃至這條朝聖之旅本身,提醒我們的是,人,終有改變的可能。如果我們認為,這些少年罪犯,乃是「誤入歧途的少年」的話,那麼,引導這些少年「回到正途」的方法,除了倚靠恐懼、震懾,以及衝擊之外,又有否其他可行的辦法?


至少,在法國的背景下,這段代替監禁的朝聖之旅,對於「門檻協會」而言,確為對社會與青年的雙贏。這種步行計劃的成本只為監禁的一半,成效卻甚為顯著:在高達七成少年釋囚將在兩年內再犯的情況下,有接近六成年輕人在完成旅程後,成功進入重新社會化(réinsertion)的進程。


當然,在實際執行的層面上,我只能夠想像,這是絕對不容易的。但是,這部電影,我想,無論如何,仍向我們呈現了一些,有關於懲與教的,稍為不同的想像——又或是,至少,對一個社會而言,信任,以及修補關係的,不可取代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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