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致我們終將遠去的校園】 有人坐在我對面——校長室素描

散文 | by  潘步釗 | 2023-09-12

教育界有一句不合邏輯但合理的話﹕「看看校長室,就可以知道這是一所怎樣的學校。」合理,因為校長是一校靈魂,他的氣質習慣、觀念處事,對一間學校的一切一切,都造成決定性的影響。不合邏輯,因為一所學校,由校長到一花一木,中間有很多持份者與元素組件,只由校長室判定,跳過中間的萬萬千千,推論過程又未免有點草率。


為了謹慎一點,我們不妨將推論過程縮短﹕看看校長室,就可以知道這是一個怎樣的校長。這大概應該沒有甚麼人反對,就像我們走進一間房子,看看「歐洲風」、「韓國風」、遷就孩子、利便寵物等的家居設計與用心方向,推算房子主人心儀與關注何在,合情更合理。如果你有足夠的緣份,人生中看過許多不同的校長室,你又真會發覺中間有很大的不同,至於「同」和「異」,往往辯證地互相發展滲入。書桌連「大班椅」常居於當中要塞,然後電腦、打印機、文件櫃、書櫃、電話,總有空間放著出席某某典禮、交流訪問的嘉賓留念銀碟,哪一個都差不多……不過校長的氣派與心事,在裝璜佈置中又透露一二,例如數十尺的私人洗手間、來一組英式設計的古典吊燈、一套三件的歐洲皮沙發配意大利磚木紋地板,想像圍坐時談笑風生,或好茶慢煮,或几淨無塵,哪一個都不一樣。


我當了校長十六年,從沒有這樣的氣派。如果用一部鏡頭,推拉搖移,再配合西西式筆法,平實步移描寫文字,你在校長室只會由一堆零亂到另一堆挨疊,鏡頭所到,千山外還是見到千山。牆上用別針釘滿的學校通告和指引守則,在四季間飛舞,空調運作時,掙扎搖擺,好像隨時向我飄來,時刻在提醒世人﹕當校長,就是要在通告指引守則的縫隙,找到坐下來的空間。只是,當我坐下來,我希望坐在我對面——有人。穿過怎樣堆積如山的文件和文字,我們仍然要尋找人、看見人。


校長室對學校的重要,如果要以人體器官作比喻,除了心臟大腦等尋常聯想,只要大家不嫌俗臭麻甩,可打趣視之為汗腺,在身體遍佈遊走,出一身汗,散發熱度,平衡身體的重要機能設計。為了這種平衡,我的校長室堅持兩件事﹕一是除非機密與私隱,否則校長室大門長開﹔其二是辦公桌對面只安排一張椅子。兩件事情背後都有相同理念,就是開放、溝通與接觸。浪蕩多年,漸漸明白溝通的態度和質素,是現代文明最強有力的憑藉,勝過千千萬萬的策略與機謀,上至大國博弈,下至柴米家事,劣質的溝通,往往同時成為火種與助燃劑。


是學生仍在趕回學校途中的晨早,也可以是操場吵鬧的午後或校園闃寂的黃昏,有人站在校長室門旁,輕輕敲叩﹕「校長,可以傾兩句嗎?」「坐下來慢慢說」同事走進來,然後坐在我的對面,故事情節萬千變化,可以是倫常涓滴,也可以是家國浩瀚﹔如果是家長或學生,怎樣把萬千的絲縷,條條梳繹到孩子成長的關顧,再編織成深耕教育的人間物色。畫面是情興往還的幅幅素描,一切有流轉的迴旋與觸動,叫我會永遠記住﹕「人,是目的,不是手段」。


至於校長室辦公桌前面的椅子,是一張還是兩張,代表校長怎樣理解自己日常說話的作用。工作情境中,一對一可以是公事,但更多時同事會說出心底牽繫﹔三個人就常變成公事,不易有私人情感心事溝通的餘地。我在校長室門後放兩張摺椅,以備會議所用,人數更多就移師會議室了,這是行政向情感的輕輕挪移,泊岸卻無聲。你一定要失笑,有點冬烘,而且理論先行得已經顛歪濫用……


成立一個工作小組,傳說管理學理論認為應最少三個人才適當,方便討論,也方便討論不出結果時,投票決定。一切就是以解決為目的,這是行政、是為了處理必須要處理的問題,教育的世界少不了「行政」,而且永遠要重視和尊敬,也有很多人喜愛而擅長。愛說「我只喜歡教書和輔導學生,不喜歡做行政」的同事,我會跟他說,這些想法很正常,但放在心裡是好老師,說出口來就是職場無賴,要不得,活像晚飯後,丈夫一邊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一邊剔著牙對妻子說﹕「我只喜歡吃飯,不喜歡洗碗!」如果還付諸實行,就相當討厭。排教擔、編當值、擬通告、草計劃、寫匯報、看指引、面見開會信函留言電郵短訊致辭報告接待交流訪問……當校長多年,碗碟從來都洗不完,而且明晚還會準時重來,尋常而真實的生活晚飯,動人的就是大家一份心領神會的分工合作。分工合作之外,教育,當然遠遠多於行政,所以我希望在校長室留一塊情感草地,讓人與人間暫時放下猜疑與估算,希望更多人記得「天意難問禍福無端」,而且明白在噪動喧囂、財經政治橫絕當衢的今天,有些校園內的爭鬥與擔憂,連蝸角都嫌形容得它太大了。


我坐在校長室辦公桌前,如果對面的座位沒有人,我可以直望到一排文件櫃。當中有同事的履歷及在學校工作的酸甜苦辣,往文件櫃上方望去,放滿了出席典禮、比賽等感謝的紀念座或銀碟,然後就是白牆上幾幅字畫,當中我最喜愛的是寫著王昌齡《芙蓉樓送辛漸》的行草直幅,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離開中山大學前,古文字學名家孫稚雛老師送給我的禮物。我沒有忘記﹕「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壼。」我在唐代詩人的才華中,找到最美妙的回音,也記住了平生師友的風義相期。山谷有人無人,風聲和足音其實都在,不用耳朵,用心靈和真誠就可以聽得到。


說到底,有人,才有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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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步釗

廣東梅縣人,香港土生土長作家。香港大學中文系哲學博士,作品以散文為主,散見港台文學報刊、選集及教科書,曾任中學校長及中國語文教師多年,現為教育局中文科課程顧問,並在大學客席任教,已出版著作逾二十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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