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格中的塑像》︰訪編舞家桑吉加 致古希臘的身體頌詩

專訪 | by  蘇麗真 | 2022-05-10

舞蹈與雕塑,一靜一動,看似不容。城市當代舞蹈團(CCDC)呈獻,由享譽中西的藏族編舞家桑吉加(Sang Jijia)創作,海外十一度巡演的《停格中的塑像》(Pa | Ethos將於明年 1 月在港首演,讓具反差感的兩種藝術形式在舞台上合而為一,模糊時間與空間的界線,死物瞬間活了起來,用身體去唱誦一首給古希臘的身體頌詩。


讓雕塑活起來


Sang Ji-jia, credit Ma Chi-cheng

桑吉加被現代舞大師威廉.科西(William Forsythe)比擬為「未被污染的水,清澈見底,又勇猛直前。」(攝︰Ma Chi-Cheng)


談到 Pa | Ethos 的創作緣起,桑吉加曾在意大利佛羅倫斯看過 Power and Pathos 雕塑展,公元前古希臘形體各異的塑像無不展現身體的力量和線條美,儘管靜止不動,完美表相之下往往蘊藏豐富又原始的激情,與現代舞蹈強調的不離其宗,桑吉加將展覽的名字記在腦海,盼望對啟蒙歐洲的古希臘文明表示敬意。


桑吉加讀過亞里士多德的《修辭學》,哲人對提出演說要打動人心,鐵三角必不可少︰Ethos 強調講者的人格和精確,Pathos 喚起受眾的激情和感覺、Logos 講求論辯的理據和邏輯。舞者自謙「不會說話」,他拿手的是舞蹈,用身體來說話,讓觀眾心領神會,毋須語言輔助也不辯自明。情感是藝術家創作的原動力,受情感的波濤推動的藝術創作,精確的舞者用身體來說服、感染觀眾,將這種形而上的哲學想像揉合到舞蹈之中,Pa | Ethos 應運而生。作品希望表達人性中基於感性而引發的激情,以及受理性規範所影響而表現出的精準與條理︰既要求舞者有精準的演出,同時表達內在的情感,令整台演出的格調冷酷而激情,從而描繪出身體的詩意,實在情理兼備︰「(書中談的)Pathos 是有點悲的意思,我用反的來跳,演員們要笑著跳,笑著笑著,就慢慢轉化成另一種形式和氣場,有那一種勁兒。」


PAETHOS 3 (credit_ANDREA GIANFORTUNA)

由意大利情迷當代舞團(Spellbound Contemporary Ballet)於2015年首演的《停格中的塑像》,曾十一度國際巡演。明年一月香港首演將由CCDC舞蹈藝術家以另一種身體氣質重塑演繹,刻畫屬於當下亞洲的身體美學。(圖片由意大利情迷當代舞團提供,攝︰Andrea Gianfortuna)


桑吉加當年先在港為演藝學院學生編 Pathos, 其後獲意大利舞團邀請排戲再創作出下半部 Ethos,一部節奏強烈,一部浪漫唯美,寄托了兩地殊異的韻律,湊合起來就成了Pa | Ethos。節目先後十一度於意大利等地巡演,明年載譽歸來於香港首演,譯為《停格中的塑像》,光是名字已是一場耐人尋味的文字遊戲。雕塑是一種「空間藝術」,在一個特定的空間完成,完成後的作品即以一種固定的靜態形式存在於時空中,並不因時間變化而發生運動變化。舞蹈則是一種時間藝術,藝術形式的創造須有一定的時間延伸才得以完成。《停格中的塑像》從字面來看就是一種語意上的吊詭,因為塑像必然是靜止的,似乎與流動的舞蹈並不兼容,桑吉加笑道︰「就是有點負負得正的意思吧!」


桑吉加難忘在創作第二段的時候已經排練到尾聲,卻覺得不喜歡這個節目︰「感覺沒有找到它的質感。」在考慮要不要重新改掉時,某個周末跟節目音樂製作人、本地音樂人李勁松(Dickson)喝咖啡時發呆,瞧見一張海報上有一個半身雕塑,穿了一件 T-shirt,他靈機一觸︰「這個雕塑感覺活了!」回到排練室他請演員將所有露出來的部分都染上白色,穿著正常衣服,靈活提出以化妝呈現主題︰「像雕塑一樣,好像沒有表情,很理性的,但是他們動起來以後,又有情感開始出現。」


看見自由、開放、現代化的香港


Dickson_photo provided by Dickson

李勁松活躍於世界實驗音樂圈,風格多樣,從 Avant Garde 到具象,新古典到工業噪音及電子民族爵士皆有涉獵。(李勁松提供)


桑吉加編排的舞蹈作品並不是鐵板一塊,過往不少節目也作多媒體嘗試,以裝置、現場音樂、影像等多方位地去表達作品,而他這次採用投影的方式,將舞台化作畫布,舞者在上游移、律動,宛如一層一層的筆觸,用身體繪出西洋畫。舞者本身就是音樂的欣賞者,桑吉加喜用流麗的肢體語彙配合充滿張力的電子音樂來詮釋抽象的概念,作品以激烈澎湃及韻律獨特見稱,多年來與活躍於實驗音樂圈的 Dickson 合作無間,桑吉加憶述早在 1994、95年已跟他結識,直至 2009 年加入城市當代舞蹈團(CCDC)創作首個節目,差不多每次都是由 Dickson 操刀作樂︰「我第一天進排練室,他已經願意坐在我旁邊去談︰『這個 dancer 的身體質感,這樣的音樂會不會合適?』我們從頭到尾的配合,去玩,去實驗,在演出現場還有即興的東西,他願意無私分享他的所有想法。」


桑吉加擔任 CCDC 駐團編舞家,不知不覺已有十多年,儘管曾獲得亞洲文化協會獎學金赴美研習,曾入選「勞力士創藝推薦資助計劃」,遠赴德國向現代舞大師威廉.科西(William Forsythe)學藝,也與多個海外頂尖舞團合作周遊列國巡演,他始終以亞洲作為定位,作為華人,他憂慮長期浸淫在外地會導致語言流失,而且在異鄉總難以迴避去問︰「你是誰?」


CCDC 是他在香港的起點。他憶起 1992、93 年結識現代舞大師曹誠淵,彼時對方在廣東建立中國首個專業現代舞團——廣東實驗現代舞團,他被吸引參與其中,千禧年回港加入 CCDC 也是自然不過的事。誠如他在媒體訪問曾言︰「現代舞講求的是創新。現代舞最根本也最主要的精神就是自由。」他珍惜跟這座城市的緣份,讓身體流著藏人血液的他,得以看見國人神往的香港——「那個自由、開放、現代化的香港。」


由草原上光屁股跑跑跳跳的黃毛小子,民族舞是他的根,後來一躍到當代舞蹈殿堂,一頭長髮束成髻子難掩花白,舞者跳了快三十年,每個階段感受到的回饋並不一樣,從以往拼命無間斷追求演出,到現在看到年輕一代的舞者進步,就是他每次演出收穫的滿足感。


因疫情桑吉加滯留於北京,兩場演出被砍,暫時無法回港親身指導排練,是次視像訪談也只能遙距進行。他冀望《停格中的塑像》的舞者可以交出一篇流麗的成績表﹐能為 CCDC 2021年舞季Why 冬 We Dance,畫下完美的句號。「桑吉加」在藏語中解作「佛祖保祐」,有吉祥之意,舞者盼望 2022 年將有瘟疫緩和,大地回春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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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格中的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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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22 年 1 月 21 – 23 日

地點︰西灣河文娛中心劇院

票價︰$220/$180

門票現於城市售票網公開發售

信用卡電話及網上購票︰2111 5999/www.urbtix.hk

票務查詢︰3761 6661

節目查詢︰2329 7803/[email protected]

http://www.ccdc.com.hk/productions/pa-eth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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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麗真

「虛詞﹒無形」記者。素食女子,喜歡文字、電影、音樂、旅行、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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