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能拉闊感知的維度——評「#非關舞蹈祭」《相對現場》的藝術跨媒體

其他 | by  陳美彤 | 2021-12-29

現場


2021年10月2日,我仍然能夠拒絕掃描所有二維碼,即使是進入政府的演出場地,我仍然可以選擇不用「安心出行」。


排隊等入場的時候,職員殷勤地提醒我邀請我掃二維碼,一個二維碼是用來下載場刊的,另一個是用來看即場影像的,我很喜歡排我後面的觀眾的反應︰「吓,唔搞咁多嘢啦,唔識搞,好忙,睇唔到咁多嘢!」,聽到她的反應,我暗爽,我也很不喜歡掃二維碼,真心不懂,要讀場刊就沒辦法,我亦支持環保,但看演出來說,我幾乎可以肯定,不掃二維碼是不會有什麼損失的,掃掃二維碼就會在自己的手機內有多一個觀看現場的角度,「現場」,本來就是一個一體多面的複雜處境,假如認真看已經夠忙,何況我是這般笨手笨腳,我是可以肯定,到時候我是不會開到手機的那個版面看到現場直播的。


在看現場演出時看那個現場表演的現場直播,這是一個什麼概念?


演區是像走廊通道長方形的演區,觀眾坐在長方形的兩側,舞台操控台放了在演區的一端近後台的位置,操控台上的技術人員面向演區坐著,一開始的時候技術人員在實時打字,「人弓火你- 一弓口可- 女戈人以- 女戈人讀- 一土中弓到」你可以讀到每一個字打出來的經過,每一個字在電腦程式裡生成的過程,一弓火-「你」﹑一弓口-「可」﹑還有字與字之間的空白間和退回空白間等等,這個實時打字的工作屏幕投映在長廊形演區中間的地下,佔整個長廊形演區四分三大小,在打的是演出的開場白﹑歡迎詞,每一個在地上的投映裡跳動的字體,都像文字在舞動,工整有序地…


然後是一位穿熱褲爆炸頭卷髮穿芭蕾舞團舞鞋的女舞者拿著自拍神棍出場,她走入演區中間的那個原先是在投映電腦屏幕的框框,舞者一邊對著自拍神棍上的手機上的自拍鏡頭照鏡調整自己的表情和臉容,一邊在跳著展視技巧的芭蕾舞,她的眼視對焦和表情投射對象一直都是自拍鏡像的自己,就算是有一小段時間她的目光有轉等到自拍手機鏡像以外,她都是把演區中間的框框以外的空間視為拍攝鏡頭,繼續面向框框的四邊擺好多標準專業賣弄性感可愛的網紅會擺的姿勢,她就屏幕裡的那個自拍鏡像,假使觀眾預先掃過能啟動現場直播的二維碼,觀眾就能在自己的手機看見從演區中間那位在自拍的舞者自拍的角度…我可以是看著框框內的舞者又看著電話裡在看舞者自拍的觀眾在看著那小小的手機屏幕又再看著演區中間的舞者…


差不多同一時候,另一位演員就在長廊形演區的另一端背向舞者,背向另一端的舞台操控台,開著枱上的電腦,開始做「現場直播」,首先是特別嗚謝是次演出的各個贊助單位,然後開始在現場講屏幕畫面上在直播的線上球賽電玩,又再講講虛擬貨幣…說話風格風趣,一如大多的線上直播旁述,逗笑不少現場觀眾。


同一時間,舞台中間的那位自拍舞者走出演區中間的框框,走回後台,投映播放著舞者下崗在後台休息的細碎直播。


在現場直播講波講股的演員愈講愈烈的時候,演區地板中間的框框投映出風格像電腦屏幕保護裝置的數碼流動影像,女舞者再次出場,再次進入演區中間的框框在框框內的流動影像裡自我沉溺地舞,直至講波直播完場,所有電腦關機,演區中央框框內的影像也關掉,全場漆黑,演出結束,整個「現場」的所有都是有賴電腦,由電腦延伸出來的實境,只要切斷電源就一無所有。


思潮流動,遲來的後現代舞蹈——超譯不加鎖舞踊館《相對現場》




如(未)能拉闊感知的維度


「多媒體」(multimedia)和「跨媒體」(intermedia)這兩個詞近十多年在藝術界別流通,在電腦科技愈來愈大眾普及的年頭,大眾普遍認為在演出中加入電腦聲音﹑動畫等等就是「多媒體」或「跨媒體」演出,其實「多媒體」和「跨媒體」是詞出有異,「多媒體」一詞的確範指「以電腦作為聚歛性媒體(convergent media)(…)在同一平台上地結合了不同媒介(如文字﹑圖像﹑影像﹑音樂﹑聲音等)」羅雅詠(魂游) (2006),「跨媒體」藝術則不一定涉獵電腦技術嵌入,有電腦技術嵌入的藝術作品也不一定是「跨媒體」藝術。


「跨媒體」(intermedia)一字出自上世紀60年代激浪派 (Fluxus) 藝術家迪克·希金斯 (Dick Higgins)發表的文章,其中一篇題為「跨媒體藝術聲明」(Statement on Intermedia) (1966)的文章表明電視媒體大大平面化人類的感官,而藝術是有責任透過重新調度媒介激活人類被主流媒體收窄的感知,以希金斯自己做的作品為例,身為作曲家的他在五線譜上畫的不是音符而是迴環流動的箭咀,以視覺去表達本來只屬於聽覺的音樂。


用激浪派藝術家定義「跨媒體」的角度去看不加鎖舞踊館策展「#非關舞蹈祭」《相對現場》節目上半場的作品《現場》,比對之下就只見得《現場》一作把電腦程式﹑即時影像﹑和舞蹈幾種媒介並置使用,在這裡舞者仍然是跳舞的舞者,電腦程式操控員仍然在操控台上操控員投映的操控員,現場直播仍然在電腦面前做直播的直播員,他們三人在演區內的身體在場由始至終都沒有任何交流,都只是各自活在自己的螢幕前和框框內。說到虛擬現場可以影響到一個實體現場的世界,或說到一個你可以在另一個實體現場處理另一個實體現場的世界,就看三位演出者的關係亦不能見得,只見他們仨都是各自活在自己的時空,操控員的操控台﹑舞者自拍的鏡像螢幕和自我沉醉的數碼流動影像方框﹑旁述電玩遊戲直播的電玩遊戲現場,至於現場觀眾的眼界實在是沒有在這個並置多個媒介現場的時空被開闊,反而是被好多的編排收窄,比如說,在自己手機看舞者自拍的正面,比如說,在一個框內看舞者跳舞…


電玩直播的旁述員的旁述是逗趣好笑的,舞者的舞是精確到位的,如果作品的編排和設計最終都是使觀眾的眼界和感官被套入了某一種媒介的形式中,讓觀眾覺得舞者的舞好看,旁述的旁述逗趣,這就跟60年代激浪派藝術家提倡以調度媒介來拉闊觀者的感知的跨媒界藝術有點背道而馳。


也許此作僅旨於把三個人獨處,自成一角,孤立彼此的時空並置在實時實體的劇場時空內,聚焦呈現實體空間內人與人之間的時空割裂,再讓現場觀眾選擇他們觀看的軌跡從而選擇自己想進入的時空,這是一個極為寫實的當代處境。


我們當然知道在自拍的舞者和在面向電腦屏幕旁述直播的演員都是在面向另一個不在現場的虛擬和實體世界,自拍舞者是把自己的實體虛擬化再傳到在互聯網上,在另一個實體時空的屏幕前會有另一個人在看她虛擬化的實體;一個電子遊戲在網絡世界內生成,在操控遊戲的實體真身是時存在於世界各地,除了以關電掣來切斷虛擬世界和許許多多無遠弗屆的實體的連結作結外﹑除了套觀眾的感官進入現場的虛擬然後切斷電源,下一個教人還是回到現實的典型結論外,在這個其實已經是虛實交錯﹑虛實現場不斷互維影響的世界裡,能否更深入各個虛和實的媒介探討現場和現場之間的相對和關聯呢?


〈現場〉攝影:Carmen So_5

〈現場〉攝影:Carmen So



《你我相對多麼___》回到身體裡外的相對,打開感知的維度


中場休息後,下半場的節目開始,觀眾陸續回到黑盒劇場,演區依然沿用長廊式的演區,觀眾依然是坐在長廊的兩側,觀眾進場的時候,兩位舞者分別在兩側演區的邊界內以輕鬆日常的態度跟觀眾打招呼,「Hi」,「Hello」,「咦,Hi,(認識的)」,觀眾也自然應對跟舞者say hi 示好,接著舞者繼續跟觀眾說話,「(用手輕輕擋在眼窩前減弱舞台燈光對視線的影響,看過去觀眾席)嘩,呢位觀眾著了一條好靚嘅裙呀…」,「我呢邊都有一位觀眾戴了一頂好靚嘅帽呀…」,打完招呼後,舞者接下去對著觀眾說一些更有內容的句式,好快,界線就顯得分明,即使舞者繼續是輕鬆閒趣地說著說著,觀眾好快就意識到自己是邊界以外被描述的對象,同樣地,舞者二人是邊界以內被觀看的對象,表演者可以以行動去調度看與被看的關係,邊界裡外看與被看的語境亦可以不斷對調,但邊界就是確確實實地存在。


在作品開始之初,這一個簡單地與觀眾打招呼的行動就劃出了一條裏外相對而非絕對的邊界。


這個探討遠近和距離的舞蹈作品,就在這一條裏外相對的邊界裏開始。


打完招呼後,兩位舞者分別開始在演區兩側的邊界穿梭到演區的中間,用身體在空間裏穿梭,一個手臂位拉動到身體的軀幹反身,就是一個手臂位加軀幹反動一百八十度的距離;屈曲膝蓋蹲下半身打開髖關節坐下再把外面的腳向入面一掃,就是髖關節打開加整條腳橫掃了一百八十度的距離,她們就是如此用自己的身體從邊界側,穿梭到演區正中,直至兩人面對面而站,彼此之間只盛下約一厘米的距離,真誠地近距離對望彼此,


「好多人都覺得跳舞係唔應該講咁多嘢嘅。」(好多人都覺得跳舞是不應該說太多話的)


「但是,你長了一粒雀斑…」


「你也長了一條白頭髮…」


在這個一厘米近距離的相遇裏,話語拉近了觀眾的視覺,就連距她們幾呎之外的觀眾也看得很清楚,透過聲音,我在語境裏看見她近鏡的臉頰和她近鏡的髮鬢,這是與物理視覺同步的,我坐在演出現場的觀眾席上就是看見兩位舞者在演區正中間近距離對視而站,同時看到她們近鏡的臉頰和髮鬢。



直到身體接觸有機地發生,她倆就開始跳起一段互相承托彼此身體重量的接觸即興,先是一個人做一個支架另一個人把身體放上去,然後又再轉換又再轉換,直至力量開始滑出彼此的中心,甚至身體的接觸面也已經滑離了彼此的時候,衣服上的魔術貼依然沾著大家…


雙人舞繼續跳下去,其中一個她開始說起話來,然後是另一個她,在說的都是對方的內心…


直到兩人從身體接觸裡再次分開成為一個個體,她們各自從長廊式演區的一端走直線快速地穿梭去長廊的另一端,過程中的每一個動作都在跟自己鬥力,邊做邊說著自己內心跟自己的掙扎…


這個探討距離的雙人舞蹈作品從大的範圍開始,循序漸進地一步步收窄還可以討論距離的範圍,從一開始探討整個劇院空間,演區與觀眾之間的距離,收窄至兩人靠得很近在身體接觸未發生之前的距離,再收窄至身體接觸發生後繼續以話語去呈現彼此內心的(無)距離,再再分拆收窄至一個個人的身與心之間的距離…


到最後,她們從自己身與心之間最微觀的距離裡,漸漸放大感知距離,把身心歸零,再次走近觀眾,站在演區的邊界內跟觀眾說話,「我睇唔到佢哋呀,我哋在明,佢哋在暗呀」(我看不見他們呀,我們在明,他們在暗呀),「其實我都想喺出面,不過我要在入面」(其實我也想在外面,不過我要在裡面)…每一個說話都是真誠純粹帶笑地對觀眾說,謝幕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一個問題,真心問的問題︰「外面望入來同在裡面望出去有什麼是一樣?」(外面看進來跟裡面看進去有什麼是一樣的?)


〈你我相對多麼__〉攝影:Carmen So_4

〈你我相對多麼__〉攝影:Carmen So



「好多人都覺得跳舞係唔應該講咁多嘢嘅。」(好多人都覺得跳舞是不應該說太多話的),假使把舞蹈定意為非語言的媒介,那麼這個作品就是舞蹈和說話之跨媒體,兩位舞者站在演區正中間彼此相隔一厘米距離面對面站著細看對方的時候,她們彼此所見的近距離視覺,用語言透過聲音,傳到演區幾呎之外的觀眾的耳朵,在我腦裡產生出她們所看見的近鏡影像;她們把探討距離的範圍收窄再收窄﹑縮小再縮小﹑拉近再拉近,仍然能找到可以展示距離的部份,一個個體的身與心在對話,外面的身用非語言表達,內裡的心用語言表達,我的意識空間也就一直隨著兩位舞者的舞蹈﹑行動﹑話語和沉默從闊拉到窄,再收窄,再收窄到的最極致,最後,空間又再被她倆的舞蹈和行動拉闊,歸零,回到中場休息後觀眾進場的原點,她,繼續在邊界裡跟我說話︰「外面望入來同在裡面望出去有什麼是一樣?」


我們一樣地身處在同一個實體時空,我的身體和舞者的身體實時實體地在空間相遇,於是,在舞者倆靠得很近很近在對視的時候,她倆看見彼此的近鏡視覺透過語言﹑聲音振動空氣傳到來我的耳朵,在我的腦裡生起了她們所見的視覺影像,不只是聲音振動空氣,舞者舞動身體時在空間裡劃過的氣流牽動我的身體的內在動律改變我的呼吸節奏,即使我是定點坐著,身體也會順勢擺動,順著她們舞動的勢,這讓我與舞者之間的身體同步一步一步地把我們帶入去同一個身體時空,舞動過後,當舞者再次走到演區界線內靠近觀眾跟觀眾說話的時候,意義上我是知道界線存在的,但體感上我是完完全全感受到我們是身在同一個空間裡,實時實地。


實時,可以是我身在家中看現場直播,但我的身體與舞者的身體中間的(零)距離感,我身體被舞者舞動的氣流所牽動,然後我們慢慢同步地進入同一個體感時空,直到最後我完完全全地感覺到我與舞者之間的肌膚是一起接觸著一樣的一層空氣的這件事,就只有實地才能發生。


身體本來就是多媒介的載體,我欣賞可以把身體所盛載的媒介﹑能力﹑內容分拆出來仔細研習﹑清晰展現的舞蹈作品,畢竟我們是要深入每個媒介的本身去發問和研習才能調度媒介拉闊感知,此為「跨媒體」藝術的本義和初衷。


電腦科技是身體知覺意識的延伸,我亦期待有更多能仔細分拆﹑重新調配每一種科技技術(視覺的﹑觸覺的﹑聽覺的…)去實驗和呈現科技與身體之間的互動的舞蹈作品,畢竟我們已經活了在一個與科技密不可分的世界,我們是要深入每個媒介的本身去發問﹑實驗和研習才能跨界擴闊感知的維度。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自由。


訪不加鎖舞踊館《相對現場》團隊:無根浮萍,放浪形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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