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煙

最近一部漫畫改編的動畫在網上走紅——《躲在超市後門抽煙的兩人》。這部漫畫說起來爭議點不少。一位二十四歲在超市上班的女店員愛上了一個四十五歲的中年上班族大叔。他們的約會方式是躲在超市後門陰影處一起抽煙。

初時接觸到這部動畫還是因為它所選用的片尾曲是名氣頗高NIGHT DANCER，但我的關注點不在這裡。吸引我的是他們在抽煙。二人年紀差距之大，卻不約而同地因為如此不健康、遭人白眼的消遣方式走到一起，讓人直呼幾十年的戒煙宣傳白做了。上班累了來一根，加班到超市買完東西來一根，實在不要太真實。對於我這麼一個初入職場的上班族來說，除了抽煙之外，實在是沒有更好的放鬆手段了。戒煙宣傳是否白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幾根煙是少數能由我作主的事。五點下班，在晃晃悠悠的巴士二層上撞得鼻梁和太陽穴發痛之前，提前把藏在包底的煙和打火機塞進褲兜。選擇在家和公司的中點下車，以避免撞到熟人時的尷尬：

「原來你抽煙呀，看不出來呀？」

說實在的，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是呀，你也來一根嗎啊？蜜瓜味的。」

動畫中兩人抽的是七星和紅萬，是那種濃烈的糙漢型香煙。不過哪天你碰到了我抽煙，我也只能尷尬地款待您，賞臉抽一根目前市價高達5.25港幣的赤玉8號七星。蜜瓜味是獨屬我的風騷，8mg的焦油是我最後的堅持。若是抽1mg的，那實在是不如去買點報紙抽呢⋯⋯

回到抽煙現場，輕車熟路找到常去的垃圾桶，頂上必須帶煙灰缸，一天掙個仨瓜倆棗都不夠抽煙了，哪夠罰款的。先叼上不急著抽。一個受教育的良好新青年煙民應當先觀測下風向，若風正好吹向馬路邊，和汽車廢氣融為一體，妙極了！這下不會應該不會煙燻壞路過的學生了，他們的心肝脾肺腎還沒受到社會的打擊，矜貴得很呢。

打火機要買個防風的，以免點不著而血壓升高。掐開爆珠，點上。第一口嫌煙火氣大，不抽進去，只過個嘴癮。第二口使出人工呼吸的勁，猛嘬一口，再向著大地母親曖昧地呼出。什麼米芝蓮、龍肝鳳膽在這一刻也不過如此嘛。一腳踩上旁邊的石壆，擺開架步，像乾炒牛河般的寫意。再模仿游泳健將呼出水面的姿態，向上吐出，大有「皇帝老子不及吾」的豪邁！再抽上兩三口時，又要留意再次留意風向了。像動畫中的男女主說的，若因為身上有煙味而惹人注意，實在是有失風度和社交禮儀。若是有風還能「讓一切隨風」，若是遇上低氣壓的無風悶熱就倒霉了。尼古丁吐著信子，一絲絲纏上手指、手腕、手錶、手機和手心。

回到離家最近的地鐵站，還要再玩一次「捉迷藏」。趕上父母下班的同一時間，出地鐵的一路，要四處張望會不會撞見他們。回頭張望，一次又一次。兩步並三步衝上來了！然後偷偷躲在拐角處來上一根。這種和放鬆玩捉迷藏的把戲每天都在上演。掏出清新噴霧，手上，衣領，腰上均勻散佈。再來上兩粒薄荷糖，和剛出門時一樣，只有疲憊，沒有煙味。

似乎從二十三歲初入職場的新人到四十五歲的中年大叔，都喜歡這種比吃喝玩樂、互訴衷腸更孤獨的解壓方式。這不是因為孤獨很好，而是低氣壓的持續悶熱，不應散播給親愛的。煩惱是留給自己的，身上的煙味自然是不會帶回家的。愛人如己的人，不會讓床單被子醃入味，也不會熏黃新刷的天花板。沒有煙味就沒有煩惱，就沒有過分的關心和嘮叨。工作是很忙，是很累，但是這在回家前都會好好消化的，不要再重複了吧，唉。

回到家後，開始第二輪「工作」——嬰兒爽身粉味的洗手液，到松木香的沐浴露都好好用一遍，要像準備外科手術般嚴格清洗自己。

看看這自撰的處方：赤玉8號七星，放空用，放工後兩次，一次一根。薄荷糖兩粒，煙後服用，提神用，一次兩粒。忌諱：不要讓香煙把手指熏黃。好好地把淡巴菰淡淡地藏在食指和中指縫中，留給一兩個輾轉難眠的夜晚回味。輕輕吻過，像是找到了，又像是沒找到。

我們不要在這裡，跟我回去二十三歲，躲到石硤尾地鐵站C出口外，不要被愛人找到，那裡風不大，沒有人認識我們，至少在一根煙燒完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