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碎信機(低配版)〉
◎陳謨
大地有一種幸福的綠,如期而至
它不愛站在骰子上如死神,不愛心存
僥倖的逃逸者。雪球很大,很大
你把一條河挪開,掂量自己:鵝卵
將投放的一切喻為議席——水流如票
經過屠場,焚化爐,每個香油箱
隔壁是軍火庫。你看多了,他們並不會直接開火——
插入導管,往你的腳趾——
汰血。凡是踏出第一道階梯的,無形刀片
恰好抵住疲倦的詞,瘖啞的詞
往血液上滲透。在真實的裂痕,你說不出
說不出本來——靈魂或奴隸的原意
如迷彩色中低垂,談保護
以往是穀物,是磚頭,是死⋯⋯
你發現了父母。你父母的父母的父母
成功輪迴。輪迴中成功分期上繳
一部《詩經》。關於採摘,他們風了
瘋了,或中風了,本來
這一片綠,他們也曾想悄悄藏於
落葉,就這樣,永遠永遠。夏天該有多好
不禁羨慕花花草草、一條狗,甚至是吸血的蚊
它們沒有罪名要背負,輕盈而尊嚴
沒有束縛,對於一種介乎死亡和流浪的抉擇
不必產生知覺。這一刻,綠是殘酷的,五月
迫使四月放棄對悲傷的所有權,彷彿火焰
也失重,且橫且沉。真的要談六月的代價嗎
你沒有活得優先,甚至更次等。拆開信封
紙頁如燻黑的樓身,凝血,鋼筋垂淚
層層曝光之下,你感知這雙手,摸著
表格的壞疽漸漸爬行⋯⋯我是誰,為何我們
有待刮除。一個方格代表一個失蹤
人口的增長,奪舍的記憶,逐呎分離
運作更加光滑的綠:點擊。刪除。染白
寄生一個更大的組織,要脅答案
自辯一群兇手在身上划開的傷口
發炎,紅腫,但不存在利潤⋯⋯
一毛,一毛,楊朱在我耳邊呼喚
手在填寫,悔罪,形同虛設滑過
更多樓宇的中陰身——綠浪加速
一迸傳來麻木與荊棘,漫長的灼人
〈寓所刻度〉
◎隨便
這個刻度是這樣換算的:
別墅松影折成鐵柵,麵包香氣
可以抵消推門的動作。
他們為我精密地設計過,
用四百份月薪紡織成
恰夠振翅的暖房氣流。
在帳冊構成的籠形穹頂下,
奶油與雪茄按時升降,
替代日晷。守衛們調整著
庭院裡每片落葉的飄墜曲線。
連寂寞都是定制的——
切成等寬的地毯花紋,
供我每日散步,沿著
從客廳到花園的邊境線。
那位攜帶整座春天闖入的女子,
她執意將探視權簽成婚約。
在漏雨的夜晚,我們共用
銅盆接住太平洋的鹹潮,
把臺北換算成北平的鴿哨。
而真正的囚禁在於:
當史書裡的甲胄開始呼吸,
當經卷的紙頁褪成教堂彩窗,
我卻依然在替某個清晨站崗——
一九三六年那截未駛出的月臺,
永遠懸在浴缸與禱告之間。
三朝風雨在牆外更迭,
木魚聲漸漸遊向管風琴的深處。
五十四年,足夠梅樹
三次蒼老成受洗池邊的盆景。
我的脊柱逐漸彎成問號,
適應座椅永恆的弧度,
新聞裡流動的烽煙,
漸漸靜音成明史冊頁的批註。
鐵門鏽成緋紅夕色時,
帶不走任何一件
光潔如初的寂靜。雙人墓在異鄉,
繼續丈量從溫帶到熱帶的
一場遲到的,卻未曾加速的流亡。
〈海邊植物〉
◎林英華
1.
就像一場巫術降臨
會呼風,會喚雨
在稱之為平地的上方
我們舒展一切的筋骨
把骨頭生長成枝蔓
將腰背燙貼在臨海漁村的角落
枝葉纏入石屎的縫隙
感應土地的呼吸
有所依附,才所有燦爛
忘記自己是一個人
才會重新成為一個人
2.
它以為自己是一株植物
不幸生在海邊
潮漲時淹沒
潮退時乾渴
常常忘記自己
是一個會漏水的容器
沙粒可從那些私密的孔洞湧入
重新成為血液
成為皮膚
成為海
灌溉夜晚
也常常忘記自己
是一個人
擁有手手腳腳和七情六慾
會刮傷,會執著
可生長出水陸交界的糖分
3.
最後,女人從海邊回來
一直吐沙
她記得自己是一株露兜樹
而不是花蜆
被溫熱的手觸碰
掉落自己繽紛的果實,假菠蘿
誰人吃了一口
丟掉
果皮連肉都沾上了海的記憶
就像如今的房間
一片沙地
她還不捨得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