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三首：〈沉香四題〉 、〈修辭降神〉、〈溶解〉

〈沉香四題〉

◎鄧小樺

（一）

是依稀辨識你，竟偏是遠去之際

灰身影，鷓鴣斑，白木微香

翠袖襟衫迎風，革質有光

四月簪黃綠小朵，傘形花序

萼筒鐘聲玲瓏，泉聲咽危石

唐王朝的日色冷凍，詩句剪下一株青松

佛前曰阿迦爐香，而你轉身翩翩

招搖過廣東香巿，東莞的莞香

女兒氣味有蜜，眨眼是宋朝了

你記得到沙螺灣的路，低矮茂密風水林

施施然耐住了近岸深沉的鹽份

靜默村人捏製線香，眼瞳有專注虔敬

那也是舊事了。尖沙頭轉石排灣，水路行商

沉、檀、龍、麝。你天女之姿壓倒眾生

散食色欲為一方，便是你賦予這小漁村名字

將來它要遭逢割讓與殖民，再殖民

蒴果如小髻，果實裂開兩半，兩種統治者各自表述

兩瓣室孕育同等矛盾的種子。（此城的洋紫荊註定無後。）

而果實破開，底部那一絲線懸吊

不明的意義。專家們持續爭論。你含笑不語

（二）

沉香。一重一輕。因細密所生之矛盾

若投水，則薄如紙片者亦沉

若焚燒，則五內可見沉油沸騰

枝節不朽，香清烈，至上。

細密者終必沉沒。

預言所有後殖民的苦澀

我們被外力壓燙磨平的層次與皺摺

種種註定失傳的腹語，密咒，手勢，目光

符號系統，庶民的精緻反諷，美麗抵抗直觀

苦苦收集歷史的磚屑，砌出來

是他們清秋大夢。沉眠難擾

最珍愛者，輕薄的碎片，推論有辯證靈光

沉沒證就它的無上

木質含油脂，質地不勻，豐潤抗拒雕刻

帝王追求馴服：刻刀，指示，警棍，胡椒噴霧，國民教育

受傷時它流出黃金的血，致命的寶物

每克三萬元，從此它被稱為，瘋狂的木頭

（三）

山林樹木隱匿了殘酷

關於盜伐的新聞日日嚙心

你那麼安靜，藏身郊野

某天即見你傾頹倒地，攔腰而斷

不遠處還有他們遺留的炊火與膠袋

罪惡獵獵迎風

一株沉香要多少年才能重新立起

我們束手看你斫斷的切口，如此平整冷酷

你的傷口中流溢哀歌

痛楚的樹脂，愈受傷而愈金黃

懷有珍寶者不得善終

侵略引發仇恨，傷害乃生界限

不能再讓他們過來

無執法，義不彰顯

你默然無言不能自衛

我在夢裡哭不出來

咬著牙，搬動仇恨的磚頭

築一堵絕望的疆界之牆

現實啊太現實了

（四）

我想望你，奇楠

你像傳說一樣抽象

不須滿填，虛柔之樹中空有隙

讓蜂蟻途經，微不足道者

蟻酸，石蜜，甘露，一一吸入香腺

所有沉香都昂貴，

啊，但不是所有沉香都有你，奇楠

微物所昇華，乃成玉中之玉，凝而堅固

須與外物相交方成意志

奇楠，你讓我在孤立中，一次次迴轉

而你必須埋在土下，歷千年

致有芳烈，手汗沾濡，香數月即減

奇楠，原諒我們是軟弱之物。虧欠

你的理型。癡癡想望，濯你以清泉

膏你以蘇合油，密裹於甘蔗心，白萼葉。

香魂得復否？奇楠，教我慎養觀念與意志

以你的脆弱，提升我

為一顆稜角之晶石

有謂明德惟馨，但奇楠，我們這時代

不宜想望帝王與神。話語迷陣陷人

奇楠若真，乃使人舌頭發麻

提氣，不洩溺。我想望這樣的

書寫與行動。我一室孤燈，點起

最便宜的小小沉香細線香

褐色的芳息微辛，鎮定凌亂的靈魂

虛空中想望，重新擁抱喪失之物

這世上，不會被他人奪去之物

奇楠，我們從未真正到來的

自主意識

〈修辭降神〉

「民無能名曰神。」

——《逸周書 · 諡法解》

◎任弘毅

（一）蘇菲的世界

蘇菲在《蘇菲的世界》裡

是最可愛的人

在不屬於蘇菲的世界裡

是《世上最差的人》

像蘇菲的人有很多

又或者說，像你的人很多

當中便包括蘇菲

蘇菲擅長談論自愛

不擅長做愛

蘇菲擅長用無理的愛開始

用「我們給不了彼此需要的東西」結束

蘇菲喜歡玩撲克牌

蘇菲很認真地

在日落日出之間愛上不同的人

並堅決不會為對方而死

蘇菲很認真地

同樣、深愛、所有人

（二）羽毛般的愛情

「愛我。」你說。

是記憶總會捕獲你，無所謂

正常。一些故舊的形骸

在我面前穿和沒穿衣服沒有太大分別

愚蠢的人總帶一點可愛，在你眼中

危險在於讀不出字的分行裡

在其他人眼中，誤以為友善

等同於招財貓向每個理髮的人招手

我撫摸金屬的小頭顱，牠沒有生命

於是我學會繞到自己的慾望背後

用解開胸罩的方法解開心結

一些羔羊走到你身邊

於是你走下祭壇，把無辜留給自己

把火留給羔羊

那日你仰望天空

飛機划過天際成為讖語

假如你已經不知道要怎樣掩飾

你說不出的，我的舌頭都可以代勞

能夠魅惑你的骨頭，我也要嘗一口

假如你在我裡面見到別人遺留的東西請不要生氣

正如我也料想會在你裡面見到許多別人的殘留

愛就是不分你或我或他或她

忘記了名字的日子裡

我們要不斷扒開別人的心臟

尋找自己遺落的秘密

（三）修辭降神

我致力於開發一種修辭

讓那些奪去他人幸福的懦弱者

親眼見識自己的軟弱無能

讓受傷的人

重新把笑容潑到他們臉上

在快樂的叛徒與憂傷的嫖客之間

文學之神應當打出一張逆位的命運牌

把吉他和黯然的歌聲拆掉

並高聲宣稱：

柳永深愛每一個妓女

如同叛徒深愛每一個無辜的人

就讓我們把戒指脫掉

用力親吻眼前的人

讓我們捨棄一切年輕的夢

讓玫瑰與烈焰並開

一直燒到海邊

燒到太陽升起的地方

鳳凰終有涅槃日

但在那之前總要有人引火自焚

在骨頭的裂縫裡迸發鳴叫

如同神鳥初啼

一位年輕的神祇

降臨人間

〈溶解〉

——於東京都美術館看展有感：ミッション∞インフィニティ｜宇宙＋量子＋藝術（mission∞infinity | space + quantum + art）

◎李冰苔

量子

還沒準備好呢

就被放進一粒量子當中

在物質邊界的尖銳耳鳴裡

疾馳而過，直到

一切表面無法識別

溶解萬物

鏡像重組

光爆裂著畸變

我成為時間本身

一個抽水馬桶

洋娃娃

純白的洋娃娃穿著衛生紙

在月球上跳舞

塑膠頭盔是一個蘋果

裙擺是被溶解的時鐘

在磨砂語言裡

ふわふわ地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