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基本  同行尋光

劇評 | by  盧卓倫 | 2022-01-10

記得,有一次,我上司和我進行個案檢討時,他問我:「你有無留意到,案主話佢爸爸岩岩死左,但係當我地再問先知,原來佢爸爸已經死去五年,你覺得我哋可以從佢嘅說話睇到啲咩?」那時候,一份似曾相識的感覺帶我回到大學時期。大學時,我有幸參與劇社,當個小小的演員。或許,有人以為演出前的準備只有不斷的「背稿」和繁複的排練。但其實在這些工序之前,還有圍讀,更重要的是劇本分析。在劇本分析中,我們會互相提問,「你覺得呢個角色點解會講呢句說話?」同樣的思考模式可應用在輔導及個案工作當中,都是關於對人的理解。演員解讀角色的對白,社工解讀案主的說話。人便是故事的載體。社工本來就是一份充滿故事性的行業。另一邊廂,正所謂行動計劃(Planned Actions),不論是閑聊、社區遊走,還是與小孩子玩遊戲,是看來影響深遠,還是看似是「人人都做到的事」,社工的每個介入行動背後必須有工作員的思考。正如劇中角色一樣,每一個行動都帶着充分的動機和價值觀衝突,完全符合戲劇理論的要求。


曾以《中間人》、《教育有戲》、《時代記錄者》來探討地產經紀、教育工作者及記者的一條褲製作,繼續以人種誌劇場形式創作出《同行尋光》,探討香港的社會工作者。紀錄劇場有異於傳統戲劇,再不是單憑編劇的想像創作劇本,而是採用了真實紀錄的原材料……經過篩選的材料指向一個精準的主題(Peter Weiss 《紀錄劇場的十四項主張》)是次演出,創作團隊通過訪問二十多名社工,包括老行專及社工學生,收集他們的故事和對該行業的看法,轉化成劇本,再搬演至舞台。《同行尋光》分為四場;「社工與服務使用者」、「社工與社工」、「社工與制度」及「社工與社會」此外,最後還有「尾聲:初衷」。


第一場,社工與服務使用者,是描述社工與服務使用者的關係。這場以四條故事線構成;面對不分晝夜的求助來電,一個新紮社工如何從前輩身上和掙扎中學會為工作立界線並生死先於指引。家庭服務社工透過對談過程中重構(Reframing) 母親口中的棄養並重拾母愛、外展社工與邊緣青年的拉扯關係、駐校社工站在訓導老師和問題學生的兩難之間。這四個故事,我們可以看到「改變」,我們可以看到「人」。


戲劇是看改變的。我們看劇中的角色、關係、權力、性格 等等的改變。當中有成長、有退化。即使在經典荒誕劇等待果陀中,兩個角色在等待過程中都有着變化。《同行尋光》的第一場的四個故事富有人物個性和充足的衝突,要說角色之間的關係改變並不困難。只看「改變」也不足夠。類似的故事有港台電視節目《同行者》。好的故事更要讓我們看到人的存在。若然角色被抽走,故事發展並不會一樣。這才顯得故事的獨特性。在新紮社工和老派社工的互動中,可見兩個角色性格和價值觀鮮明。外展社工的故事並不是那些屢見不鮮的成長故事。故事中的邊緣青年與社工的關係的確改變了,不過這份改變的定義是如何,是好還是壞,卻帶有開放性。


在第二場,「社工與社工」,創作團隊善用形體動作,配合舞台燈光和聲效,呈現,表現出社工工作時無形的內心掙扎、壓力、拉扯、沮喪和壓迫。創作團隊簡單運用舞台來說故事,這句看似是一句廢話。不過,越簡單的事,越難駕馭。這個道理,在劇場明顯可見。在香港,我們時常看到一些自稱前衛的劇場人過分獻技,只側重在技術層面的運用,但缺乏故事的脈落。這些作品往往只能讓觀眾看到壯觀攝人的場面、演員賣弄各樣的技巧,及後什麼都沒有。因為連「故事」都缺席,嚴格說,以上做法算不上說故事。不過,《同行尋光》創作團隊能夠把複雜的訪問內容演活出來,而非說出來(By Acting, not by saying.) 簡單而美麗。同樣情況發生在第三場。


第三場,「社工與制度」,講述一筆過撥款政策對社福界的影響。的確,這是一個沉重而乏味的議題。(也是我當年逃課的原因)幸好,談及政策及機構關係等抽象的議題時,創作團隊將其具體化呈現於舞台上,以簡單的比賽形式來展示機構之間的競爭關係,不但活化令人難以消化的議題,更帶出其中的荒謬性。


第四場,「社工與社會」,回到過去,演員透過扮演當年被警方以《公安條例》拘捕並檢控的社工馮可立和油麻地艇戶事件中的相關人士來講述他如何進行社區工作、如何組織及動員居民參與。這一場彷彿又替我們上一課。值得欣賞的地方是過程中演員扮演不同持份者的聲音和立場,具體呈現當時社會面貌。與此同時,扮演過程中並沒有加入批判元素及創作團隊對事件的立場,讓觀眾帶有開放性思考觀賞,令大家思考法律與社工的關係。社工是否不應該參與任何違法行為呢?即使那些法律違反社工信念和原則,社工也得唯命是從?除了社會控制(Social Control),社工便能輕視社會變革(Social Change)的角色嗎?


雖然如此,《同行尋光》也有些可改進的地方。上文提及演活而非說話的重要,可是,到了「結語:社工也是…」那一場,演員放棄沒有扮演,單純透過交錯的獨白(Monologue)和地上塗鴉來交代初代、現職及未來社工的心聲。雖然地上塗鴉出來的圖案與獨白內容有關連,但過程太長,舞台上的構圖也沒有,略為沉悶。此外,有某些埸口出現金句式對白,匠氣太重。譬如,「我唔會放棄你,你都唔好放棄自己」、「咁年輕就做社工真係災難。」相信,這些對白是來自創作團隊的訪問內容。然而,這些對白可以刪減一半,無需道出全句。「咁年輕就做社工真係…」觀眾可以透過場景(Context),加上角色性格,意會句中意義。另外,在「尾聲:初衷」那一場,演員在漆黑的舞台上與一盞懸垂的燈泡共舞。可是,演員對燈泡未能控制自如。某些時候,明顯可見演員的失手和猶豫,有礙觀感。


撇除以上缺點,從劇場手法去見,《同行尋光》沒有喜出望外的地方,不過是合格有餘(雖然近年很多劇場作品連合格也算不上,倒在沽名釣譽,孤芳自賞)但換過角度去看,這套劇回歸基本,簡單而有力地讓觀眾產生移情作用,讓人入信,進一步理解故事內容,更貼近托爾斯泰對藝術的定義,亦回到初衷。


延伸閱讀

作者其他文章

盧卓倫

90後社工。 著有短篇小說集《夜海》 作品散見於《香港文學》、《虛詞》、《城市文藝》、《皇冠雜誌》、《香港作家》、《字花》、《聲韻》和《大頭菜》 曾獲第四十五屆青年文學獎小小說公開組取得優異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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