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怪胎

小說 | by  盧卓倫 | 2023-09-28

「喂喂,你相信這世上有鬼嗎?」


阿志的聲音很微弱,但足以蓋過老師的講課。

我和後座的小肥不約而同地側耳傾聽他的話。


「聽說,她回來了⋯⋯」阿志說話時壓低嗓子,神色凝重,倍添寒意。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啊⋯⋯」小肥總是耳朵不靈光。別入的說話不是聽不到,就是聽不懂。


阿志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巴上:「殊⋯⋯這是個秘密⋯⋯聽說,長髮姑娘回來了⋯⋯」


據說,長髮姑娘是長駐三樓女廁的孤魂。她的身世,眾說紛紜。有人說,她曾是本校的女學生,在女廁用皮帶懸樑上吊自殺。另一種說法指學校前身是亂葬崗,長髮姑娘是日軍刀下亡魂之一。以上兩種說法未被校方證實。正當她的傳說快要被遺忘之際,此時此地,阿志竟重提她的名字。


「據說,她到了陰曹地府,由於不知自己死因,她的投胎申請被拒⋯⋯」


小肥忽然激動起來:「那麼,她該怎麼辦?」


阿志信心滿滿地回答說:「長髮姑娘的死因,這就是我們偵查三人組的最新任務!」


接到隊長的指令,身為偵查隊隊員的我,興奮不已。正想拍案叫絕,我勒令自己冷靜下來。

上次,因為聽到默書延期的消息,我不禁大力打了書桌一下,害得老師和班上同學嚇了一跳。

那次事件給了我一個小過和幾番訓話。

班主任、科任老師、訓導主任、社工、輔導主任逐一告訴我,「大個仔」需要歡喜時歡喜,冷靜時冷靜,說話時說話,安靜時安靜。然而,決定時間的人永遠不是我。


為了查出長髮姑娘的死因,阿志提議要到學校圖書館去。

學校圖書館是我最討厭的地方,因為那裡嚴禁聊天,嚴禁亂跑,嚴禁飲食⋯⋯

那裡不是人應該去的地方。可是,阿志很喜歡那裡。


阿志曾經告訴我:「圖書館,對魔法使來說,是個知識的寶庫。你是位勇者,只需要體術訓練。可是,我們魔法使是需要不斷翻查古藉,不斷修煉⋯⋯」


我們推開圖書館的大門。撲鼻而來是令人窒息的書卷味。在大門旁邊的接待處,站崗的是圖書館管理員虎斑老師。


虎斑老師有一對尖耳朵,圖書館裡最微細的聲音,她都聽到。跟她對望的時候,她總是瞪大猶如玻璃珠般眼睛,總以為她有話要說,她卻不說話。臉頰兩旁各有三條觸鬚,用來感知空氣流動。空氣侷促的時候,她的觸鬚動一動便去打開圖書館的門窗。我們甫進入圖書館,一舉一動都落入虎斑老師的監視內。


我把頭伸到阿志的耳邊,輕聲問道:「我們到底要找什麼?」


「跟我來!」阿志二話不說便往圖書館內部前進。我們經過一排接一排的書櫃。偶爾間,書櫃與書櫃之間會出現其他魔法使的身影。他們有些專心地看書,有些在打瞌睡。阿志帶領我和小肥來到歷史書區。 放在歷史書區上的書籍明顯比較古舊。阿志伸手取下一本名為《香港戰後地圖集》。書面隨即爬出兩條驚訝逃跑的書蟲。


「我們來驗證一下哪一個有關長髮姑娘的傳說是真的!」


阿志說著說著,翻開手上古書, 風塵洋溢。未幾,他翻開了學校所在的區域地圖。地圖上標示著我們現在腳踏之處在戰時已是一所工廠。該工廠在戰後十年才停用。長髮姑娘是日戰亡魂的傳說不攻而破。接下來,我們便要循著另一個傳聞的方向追查。有學生在校內自殺想必是一件不願重提的醜聞。


「所以,我們不到禁書區不可⋯⋯」阿志提議說。


說話時,虎斑老師經已向我們遂步走近。幸好,小肥早有準備。他從書包裡拿出一個銀色的金屬儀器。這個莫明的儀器是小肥投放了大量時間來研發的。不論小息、午膳或是課後,小肥都在埋頭苦幹地做研究。過份專注的他更顯得他性格孤僻。別人嘗試跟他聊天,聊不到半,小肥便把話題牽回他的研究上。什麼理論、什麼型號、什麼零件⋯⋯通通都不是對方感興趣的。他無意冒犯別人,但別人倒被冒犯。他只想帶別人進入他醉心的世界,分享他認為好的事。那彷彿只有我和阿志明白


「這儀器終於可以大派用場了!」小肥大喝一聲便把儀器拋到半空。


儀器發出一道紅光,直往虎斑老師的方向射去。虎斑老師的額頭立時出現了一點紅光,像是被狙擊手瞄準的目標。接著,紅光帶領著虎斑老師的注意迅速移到別處。虎斑老師像著了迷一般追撲著紅光,東奔西跑,完全破壞了她在圖書館一直守護的平靜。


我們仨趁機走到最後一排的書櫃。阿志又從書櫃上取下一本書。書的封面寫著《立入禁止》。他打開書本,隨即刮起大風,書本內頁產生強大的吸力,把我們吸進去。下一刻,我的意識陷入前所未見的寂靜和黑暗之中。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之中,我隱約看見一個人影在晃動。隨著人影走近,我看到一個女生。她背部長了翅膀,於半空中自由自在地飛翔。未幾,一隻巨大無比的惡龍把女生的翅膀咬掉。


當我回過神來,女生的身影不見了。面前是無窮無盡的書櫃,伸延至黑暗中。


「沒想到在禁書區的書比圖書館的還要多!」我驚訝地說。「可是,我們應該從哪一本著手翻查?」


阿志想了想,舉起無名指和食指,在空氣中畫出井字型的符號,口中念念有詞,使出索引咒,召喚心中所想之物。物件撞擊的聲音從遠至近傳來。一本古書從黑暗中飛奔至阿志的手上。古書封面寫著《預言書》並隨即像有了生命般自動翻頁,停在空白的一頁。我們靠前細心查看。書頁上漸漸浮現出文字:「被折翼的女生含冤未雪,能與惡龍對抗的只有勇氣與智慧。」


正當我分神思考眼前所發生的事似是某些電影橋段時,外頭忽然傳來重複的廣播:「警報!警報!城市內出現一頭巨龍!各單位馬上回到崗位準備作戰!」鳴鳴的警報聲響徹整個校園。我們立即放下《預言書》匆匆趕回我們的課室去。


課室裡,換上後勤制服的班主任正為同學們安排工作。他身後的螢幕投射出香港地圖以及惡龍的實時位置。同學們在電腦前分析數據。「五分鐘後,惡龍會到達中環!估計傷亡人數達至八千人⋯⋯」


班主任回過頭來,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問道:「不要做夢。快點出動!」


我們點頭,馬上換上作戰的制服。操場的地板立時一分為二。三座位的特殊戰機從底層機地升上來。我們三人爬上戰機,扣上安全帶,與班房的控制員聯絡。


「出動!」


引擎製造巨大推動力。戰機馬上向前衝,離開學校的跑道,直往中環。

我喜歡這種感覺。小時候,我喜歡伸出雙手在操場上亂跑,幻想自己是一架戰機。

雖然這樣做會惹來老師的責罵,但我依然喜歡這種飛翔感覺。

我想起那名女生,被折翼,從此不能再飛翔,實在難過


不一會,戰機已到達中環。眼前是惡龍的巨大身影。惡龍口中發出強光。被強光打中的人沒有死去,只是成了一頭無頭無腦的行屍。惡龍察覺到我們的存在,開始向我們作出連番攻擊。惡龍全身以厚硬的皮膚覆蓋,戰機發出的導彈對牠完全沒有用。阿志臨急生智,說:「口腔是惡龍身體最柔軟的地方。我們要在牠張口攻擊時,先下手為強!不過,這是九死一生的做法。你們先走吧!」


「我們不會讓你自己一人去冒險的!」我和小肥緊拒離開,下定決心,要與阿志共同進退。


戰機飛到惡龍的口前與牠對峙。在牠開口發動攻擊的一瞬間,我們也同時發射導彈。

導彈命中了牠的弱點。與此同時,牠發出的強光也命中了我們的戰機。我們眼前一亮。


一晃眼,一切都變得不現實。


來自太陽的強光從窗外曬入,打在我臉上,恍恍惚惚。

不知什麼時候,中文老師已站在我的旁邊。


他用又是關懷又是責備的語氣問我:「在回校前,你有沒有在家中預先服了藥麼?」


「有⋯⋯」我點頭:「老師,你知道吃了藥的感覺是如何嗎?」


每天早上,按照醫生指示,我需要嚥下三粒藥丸,主要控制我多動症的情況。

不過,服藥後,整個人彷彿陷入水底之中,反應變得十分遲鈍。

他們相信,這些藥物可以使我過「正常」生活,課堂變得平靜,老師也趕得上教學進度。

可是,我的日子便在迷迷糊糊中度過。


老師不會知道服藥後的感覺。即使知道了,他也不會跟我們身同感受。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別個頭去,轉向我鄰座的阿志,說:「發夢王不要做夢。快點寫作!」


在這個世界裡,阿志被診斷為專注力失調。

他沒有那麼聰明,經常被指做事欠缺條理,沒有索引咒,時不時遺失物件、書本、文具。

在這個世界的阿志,被譽為「發夢王」,經常在上課時魂遊。

他的寫作功課雖然經常被指不扣題,但我倒是非常喜歡。

他筆下的盡是我們仨一起冒險的故事,比老師介紹的經典著作好看得多。


在這個世界裡,小肥依舊對機械十分著迷,尤其是巴士引擎。

他終日在自己的座位上不是在研究引擎運作,就是在整理文具。

不過,他至今沒有任何發明,也沒有為學校贏得任何獎項。


在這個世界裡,沒有幽靈,沒有魔法,沒有戰機。

在這個世界裡,我們不是偵查三人組。我們都是怪胎。

在這個世界裡,沒有想像,只有現實。


今早,媽媽如常地給了我該服的藥丸。我把它們放進口裡,假裝嚥下。

張開口,經媽媽檢查,在回校路上,我把藥丸吐進路旁的花槽裡。

我身困在課室裡,旦願有一對翅膀,在想像世界裏,自由自在,飛翔。


黑板上,老師寫下作文題目「校園日常」。

同學們全都正襟危坐,低下頭,奮筆疾書。

只有我和阿志的原稿紙仍是空白一片。

我們受命要在限時內把把這份空白填滿。

空白。其實也很美。

我和阿志四目交投。接著,他靜悄悄問我。


「喂喂,你相信這世上有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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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卓倫

90後社工。 著有短篇小說集《夜海》 作品散見於《香港文學》、《虛詞》、《城市文藝》、《皇冠雜誌》、《香港作家》、《字花》、《聲韻》和《大頭菜》 曾獲第四十五屆青年文學獎小小說公開組取得優異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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